第四十八章 沉潜刚克,六神无主(2/2)
若此人与甫怀道人有所关联,自家身份恐怕早已暴露。
一念至此,蒋玉良眼皮狂跳,不由望向殿外的疾风骤雨,暗忖是否该当机立断,一走了之。
若顾惟清將他身份告知铁正荣,届时再想脱身难如登天。
然则丹房中三宝丸即將出炉,此时一走前功尽弃,日后恐再难有丹成机缘。
电光石火间,他已拿定主意,性命要紧。
该做的已然做尽,盖砚舟诸辈成败,实与他无关,即便提前回山门避祸,主事长老也怪罪不得他。
蒋玉良按下心中惊惶,抬起头来,强自镇静:“小道受玄府之命,驻守西极天关,震慑四方不逊!如今將军嗣子遭奸人所害,小道岂能坐视不理?小道这便前去求见铁道友,若得允准,当亲自前往灵夏捉拿顾惟清归案,交由將军处置!”
言罢,大踏步朝殿外行去。
蔡中豪轻喝道:“上修且慢。”
蒋玉良止住脚步,却未转过身。
蔡中豪冷然道:“本將军得知亲子惨死,岂会无动於衷?”
蒋玉良缓缓转过身,面带疑惑。
蔡中豪拾起地上的披风,踱回黄金台座:“我已请託贾上修出手,那顾惟清必死无疑。”
蒋玉良目光闪烁,亦喜亦忧。
蔡中豪坐回御座,將披风裹在身上,斜倚靠背,以手拄颊,闔上双目道:“贾上修的门人胡壬也为顾惟清所杀,贾上修当不会听信顾惟清的胡言乱语。蒋上修无需自乱阵脚,且回丹房看顾炉火,静待佳音便是。”
......
晨曦初露,天將拂晓。
云英小院静謐怡然,唯闻清风穿叶,簌簌轻响。
顾惟清端坐於秀榻之上,虽一夜未眠,却是神清气明,眸若寒星。
他心念微动,已將附著於灵夏仪剑上的阴华金气徐徐炼化。
此气属辛金一脉,与青丝剑中所炼星砂分属同类,柔韧有余而刚猛不足。
但见法力流转,如惊涛涤盪细沙,不过片刻工夫,剑上阴华尽散,重现明光寒芒,映得一室生辉。
隨后,顾惟清自袖中取出一只湛青锦囊,正是贾榆所用百宝袋,与其弟子胡壬所持形制一般无二。
顾惟清轻握锦囊於掌心,指间雷芒骤闪,束口应声而开。
神念微转,內藏诸物已一一浮现於心。
贾榆身家颇厚,各类丹药法符,以及宝材玉石几乎充塞其间,尤其以十箱星砂精粹为最,略一掂量,竟有三百余斤。
星砂品相虽不及切玉、青丝二剑,更远逊於灵夏仪剑,可也足以打造上百件神兵利器,若掺入熔炉,用以铸炼兵器甲冑,应能满足一营精锐所需。
这等奇珍,弃置於此,实是暴殄天物。
另有凝秀珠两匣,约一百五十余枚,珠色莹润,大小不一,荧荧微光明灭流转,属中下之品。
顾惟清不喜身携长物,略一思索,连同湛青锦囊在內,诸物俱已安排好归处。
他稍作调息,待神安气定,復又探手入袖,慎之又慎地以食中二指拈出一张赭黄符籙。
那符籙长约一尺,宽约一寸,上书“玄黄覆身,罡煞镇守”八个沉凝端正的古篆朱文。
字跡略显斑驳,边角更是残损,粗细不均,当是符中法力流散过甚所致。
顾惟清再取出周师所赐金符,两相比较。
一者黯淡萎靡,暮光沉沉;一者金光熠熠,气机勃发。
同为元婴真人所炼法符,高下立判。
顾惟清心中一哂。
自己未免太过苛责刑化良。
周师游歷北地之前,此人已止步金丹三重境多年。以此推断,刑化良蕴化道胎,晋境元婴当未满一甲子岁月。
能以元婴一重境修为,封禁一门守御神通,炼成护身符籙,倒也略有薄才。
他却也生出几分好奇,刑化良当年所凝金丹乃是不入流的雾丹,能修至三重境已是异乎寻常,这等劣质庸材,何以能突破元婴之境?
此念一闪即逝,这事与己无关,暂且不必深究。
待来日行至昭明玄府,自有与此人照面的机会。
他虽不至於敢跟元婴真人正面放对,但既已诛杀其亲传弟子,自然要早作防备。
周师不喜背后论人是非,之所以將刑化良之事详尽告知於他,实是此人品行低劣,令人髮指,周师生怕他吃亏上当,故而事先言明。
顾惟清翻掌取出寄魂之玉,起指轻轻一叩,玉中已无人声,贾榆神魂愈见淡薄,离消散不远。
身为关內道行最高的几位修士之一,贾榆可谓肩负重任。
顾惟清起初无意赶尽杀绝,奈何其师徒一丘之貉,非要自寻死路,生受这炼魂裂魄之苦,也是咎由自取。
他曾將贾榆与孟烈山相作比较,如今看来,便是不提本命法宝,只论神通法力、心性手段,此人皆远逊孟烈山。
当时他心血来潮,於那两枚凝秀珠上暗施“虚光空月”之术,本想作为一招閒棋。
岂料贾榆忿火中烧,神昏智丧,竟毫无防备,径直將两枚凝秀珠炼化取用。
决战一刻,“虚光空月”之术顿建奇功,贾榆徒有元婴真人赐予的护命神通,却无力施展,终被一剑贯颅。
顾惟清两指轻拈一枚下品凝秀珠,微一捻转,珠身便化作莹莹碎星,浸入寄魂之玉中。
暗红圆玉霎时迸射出微微赤芒。
贾榆那几近崩散的神魂得此一丝补益,虽稍稍凝实些许,却如遭炮烙加身,又如滚油翻煎,魂体滋滋腾起青烟。
驀然间,一道清湛灵机如冰水浇顶,万千寒针齐刺奇经百脉,剧痛钻心蚀骨,唯余无声哀嚎在虚空中辗转翻涌。
顾惟清垂目凝视玉中残魂,声若寒霜:“贾道友,我有一事相询,你若直言无讳,稍后我自会予你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