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浮生半日,烟火人间(1/2)
灵夏玄府。
苍松翠柏之下,风清气朗,浓荫匝地,偶有鸟雀掠枝,振翅簌簌。
丹尘晃荡著双腿,閒坐环树石沿,身旁搁著一支三层朱漆食盒。
他右手捏著酥糕,左手攥著蜜枣,狼吞虎咽,碎屑沾满襟,吃相甚是狼狈。
杨莹静立一侧,睁大秀眸,讶然道:“小师弟,慢些吃,仔细噎著。难道平日吃不饱饭?怎么饿成这副模样?”
丹尘嘿嘿一笑,將掌心糕点碎渣尽数拍进口中,含糊应道:“吃得饱,吃得饱!军府一日三餐准时送来,只是油重味咸,不甚合口......”
言罢,仰头灌一口凉茶,衣袖一抹嘴角,又探手取出一块桂花糕塞入口中,两腮顿时鼓胀起来。
杨莹轻摇螓首,嘆道:“难为你小小年纪,独自陪老师守在这玄府之中。”
丹尘连连摆手,嘟囔道:“不委屈!军府餐餐大鱼大肉,老师早已辟穀,不沾荤腥。小弟又吃不了那么多,余下的都餵了山门外的猫狗。”
杨莹失笑道:“我说怎么观门前蹲著一猫一狗,肥硕如球,步履蹣跚。你再这般餵下去,只怕要成精了。”
她举目四顾,距自己上次带人洒扫不过月余,原本庄严肃穆的道观杂草蔓生,枯枝败叶堆积廊下,殿角蛛网密布,满目荒凉。
尤其陈师所居西大殿,甫一踏入,便觉漆黑如墨,尚未辨清殿內景象,一股辛辣苦涩之气已扑鼻而至,呛得她连连倒退,生生被逼出门外。
她立时吩咐身后二十名僕婢分作两拨,一拨清扫庭院,一拨用湿布掩住口鼻,冲入大殿內处理污秽。
丹尘风捲残云般將食盒扫荡大半,打了个饱嗝,拍拍圆胀肚皮,小心翼翼盖好食盒,跃下石沿,单掌竖胸,正经八百打了个稽首:“丹尘谢过师姐赐饭之恩。”
杨莹抿嘴一笑:“小事一桩。”
她见丹尘独留食盒最下层点心未动,便指著问道:“这点心不合口味吗?怎么不吃完?”
“八珍斋点心闻名灵夏,怎会不合口?”丹尘舔著指尖糖渣,挠头笑道,“这是留著当晚饭的。”
杨莹眸中含笑:“师姐打算在观中住上几日,稍后便差人將八珍斋大厨请来,师弟尽可敞开了吃。”
丹尘闻言大喜,猴也似窜回石沿,揭开食盒,掏出桃花酥,大口啃嚼起来,含糊不清地嚷道:“多谢师姐!师姐真是天仙!”
杨氏僕婢手脚利落,不过片刻,后观庭院已杂草尽除,石径重现,松柏苍翠映著朱栏,隱隱恢復往日的清雅气象。
丹尘惯见乌烟瘴气,此刻忽得清爽洁净,又有美食果腹,不由心怀大畅,鼓著腮帮问道:“师姐,你好端端为何要出来住?家里不好吗?”
他本姓康,出身太平坊匠作世家,六代皆为灵夏军铸造兵甲。
五岁那年隨同龄人入玄府寻仙缘,谁料竟是万中无一的灵秀根骨,当即被陈师收录门下,赐號“丹尘”。
如今修道三载,年方八岁,陈师终日闭关炼丹,他除却晨课晚修,只得与猫狗嬉戏,常常思念坊中父母。
杨莹轻嘆:“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丹尘讶然:“听家母言,杨家是灵夏数一数二的大族,师姐又集万千宠爱於一身,有什么经念不得?”
“娘亲逼我嫁人,我不情愿,只好来这里躲几日清净。”杨莹捻著衣带,嘆息道。
丹尘三两口吃完桃花酥,正色道:“那师姐也不该离家出走,这岂不让令堂担忧?”
杨莹摇头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住在玄府道观,出门便是军府重地,怕是关內最安稳的所在。”
丹尘板起小脸,故作老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正理。令堂也是为师姐著想。”
杨莹白了他一眼:“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
丹尘挺胸道:“《道藏》包罗万象,小弟什么事也略知一二。”
杨莹笑道:“这般说来,再过十年,你便要还俗娶亲?”
丹尘嚼著桃花酥,低声道:“小弟可不一样。”
杨莹横他一眼:“哦?你哪里不同?”
丹尘咽下点心,扬起小脸,傲然道:“小弟可是要得道成仙的人!”
杨莹似笑非笑:“小师弟志气不小,不知打算何时褪去凡身呢?”
丹尘登时泄气,摇头苦笑:“早著呢。”
他拿起一块桃花酥,狠狠咬下一口,含糊不清道:“老师总说那『见灵石』风吹日晒,失了灵验。丹尘,丹尘......原以为是好名號,谁知人如其名,竟是炼丹残渣。”
“小弟再苦修两年,若仍无进境,也不必留在观里丟老师顏面,乾脆回太平坊跟我爹爹抢大锤去。”
言至此处,满面皆是苦涩。
杨莹噗嗤一笑,隨即板起脸,拿出大师姐的派头,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过稍遇挫折,便唉声嘆气、萎靡不振,日后如何成就大器?”
丹尘嘆道:“可不是人人都如师姐这般天资卓绝,小弟日夜勤修,却总踏不过那道门槛。”
杨莹笑道:“天资不足,外物来补!你且等著,我稍后跟老师討要几枚凝秀珠,助你修行。”
丹尘大喜,连连作揖:“师姐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杨莹正色道:“勤能补拙,师弟也不可心生懈怠,当多多用功才是。”
丹尘肃然道:“师姐说的是,小弟已吃饱喝足,这便回房修持。”
言罢,抱起食盒小步跑向西厢房。
杨莹见十余名僕婢仍提桶担水,在西大殿进进出出,看来尚需清扫一阵,便信步游逛起来。
这道观规模宏大,殿阁连绵,住上数百人也绰绰有余。
杨莹择定一处清幽的四合小院,虽久无人居,主屋偏房空荡无物,好在她早有准备,隨行备有床榻被褥、日常用具,令婢女铺设摆放,不多时便整理妥当。
待迴转至西殿门前,只见药渣已成堆清出,殿內经清水刷洗、门窗洞开,苦味已淡去七分,余下些清冽药气縈绕樑柱,反倒令人神思清明。
自家老师陈修平,则安然盘坐於那尊三足丹炉前,道袍垂地,闭目凝神,恍若未闻周遭喧扰。
杨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步入殿,拂衣盘坐对面蒲团,冷哼一声。
半晌,陈修平悠悠睁开双目,徐徐言道:“为师今日新撰一丹方,正自得趣,你非要大动干戈,打扰为师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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