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丹尘三昧,青灵照玄(1/2)
灵夏峰山腰,但见一处幽静道观。
观宇依山而建,层层递进,次第升高。
观墙色作丹红,檐顶覆笼翠瓦,古香古色,半隱於苍松翠柏间,与峰峦浑然一体,唯闻风过松涛,幽謐寂然。
沿山道拾级而上,过密密林荫,穿重重屋宇,便至地势最高的后观。
三座大殿並立,西位殿內,四角盆栽青藤,古意森森。
殿內矗立著一尊丈许高的三足丹炉,此炉以百锻精金铸就,炉盖顶端盘踞瑞兽,栩栩如生。
鼎身四壁,花鸟鱼虫、吉祥云纹环绕雕刻,线条流畅细腻,一股清苦药味,縈绕丹鼎,久久不散。
一名鹤髮童顏的老道,安然盘坐於炉前蒲团上,两道白眉长垂於肩,一派仙风道骨之姿。
他目光炯炯,紧紧盯著炉中火焰,眼见火舌渐旺,炉身微颤,赶忙將早已备妥的名贵药材,依序投入炉中,口中念念有词:“此乃主药,此乃臣药,次序切不可再差。”
不多时,炉內翻滚声大作,炉身左右摇晃,隆隆闷响。
老道心知火候已足,当即並指如剑,轻轻一点,催动全身法力灌注於炉火之中。
剎那间,炉底烈焰熊熊腾起,如怒龙翻涌。
如此熬煮半刻钟,只见一缕乳白烟气自炉口,裊裊蒸腾而上。
老道眉梢微挑,喜色隱现:“这炉养命丹终是成了!”
炉顶窍孔忽地喷出焦黑浊气,滚滚浓烟瀰漫开来,刺鼻呛人,他急忙抬袖掩住口鼻,另一手挥袖驱散浓烟。
待浓烟渐渐散尽,他举袖盪开炉盖,定睛一看,炉底唯余一滩不成形状的乌黑药渣,焦糊之气扑面。
老道嘴角微抽,长吁短嘆:“唉,又糟蹋了一炉好药!”
再看身旁药匣已然见底,他心头更添烦闷,朝著殿外扬声唤道:“丹尘!丹尘!”
连唤数声,殿外寂然。
老道一拍额头,方才记起方才遣童儿往军府討要星砂去了。
药材耗尽,纵有通天手段,亦难为无米之炊。
他自袖中摸出一本边角磨损的小册子,凝神翻阅,口中嘀咕:“分明是按蒋道友的法子来,究竟哪里出了紕漏?”
翻阅半晌,老道仍不得要领,只觉心如乱麻。
殿外日影西斜,他瞥见殿內玄光日晷,已至申时二刻,却不见丹尘踪影,料想这顽徒定是躲到哪里偷懒去了,便欲起身去寻。
恰在此时,一名年约八九岁的青衣小道童,气喘吁吁地跑入殿內,小脸通红。
老道坐回蒲团,面有不豫之色:“丹尘,怎去了这般久?那星砂,军府何时送来?”
丹尘苦著小脸:“老师,小子只见到甘嬤嬤,等了半晌,根本未曾见到將军夫人面,便被打发回来了。”
老道人鼻中轻哼一声,倒也未显太多怒意。
他前几日刚从军府领了万余斤星砂,奈何品相低劣,经军器监高炉炼去杂质,所得精粹不过两三斤,距离自己所需百斤之数相差甚远。
今日遣丹尘討要,能给自是欢喜,不给也无妨,过几日再去软磨硬泡便是。
寄人篱下,些许顏面倒也顾不得了。
他虽能隱忍,心下终是有些愤懣不平,冷哼道:“贫道整日为灵夏军民祈福消灾、熬药炼丹,纵无功劳亦有苦劳,不过要些粗礪星砂,將军夫人却推三阻四,忒也小气。”
丹尘挠了挠头:“將军夫人也没推三阻四啊,听甘嬤嬤说,夫人正忙於招待亲眷,无暇理会外事,稍后便遣人將星砂送来。”
老道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自蒲团一跃而起,捻著白须来回踱步:“哦?將军夫人怎地突然大方起来?”
转眼却见丹尘坐在门槛上,正捂嘴窃笑,立时醒悟,鬍鬚一抖,佯怒道:“好小子!说话藏头露尾,竟敢戏弄为师!”
丹尘瞧著老师那原本雪白飘逸的长须,此刻只剩半截,且被炉火燎得半焦捲曲,黢黑一片,忍俊不禁:“老师,您那养命丹,可是炼成了?”
老道脸皮微热,袖袍一摆,哼道:“休得多问!差事办得尚可,速去做晚课!”
丹尘跳將起来,小步蹭上前,深深作揖,一脸討好:“老师,弟子既已办成差事,求您赏个凝秀珠吧。”
老道摇头,语重心长:“你气脉尚未尽通,要凝秀珠何用?”
丹尘恳求道:“杨师姐既能有,弟子也该有!老师,您一碗水可得端平嘍。”
老道连连摆手:“去去去!先打通任督二脉,稳固根基再说。否则真予你凝秀珠,引动灵潮反噬,岂非害你性命!”
丹尘垂头丧气地往殿外挪步,边走边嘀咕:“没有凝秀珠引气,我拿什么打通任督二脉?可不打通任督二脉,又拿不到凝秀珠。唉,真是胡同捉驴,两头堵。”
他脚步略顿,又重重一嘆:“我怎么就没有师姐那般好命,只打了个盹,便能百脉俱通。这晚课做了也是白做,不如睡觉去也!”
方跨过殿门,他一拍脑门,回身探头道:“老师,甘嬤嬤叮嘱,说那星砂申时三刻便送到,您可別再开炉炼丹了,免得让人家等候。”
老道已坐回蒲团,闭目养神,闻言眼皮微抬,淡声道:“晓得了。”
丹尘机灵,瞥见老师身旁空空如也的药匣,嘻嘻笑道:“老师,您这巧妇既无米作炊,閒著也是閒著,不如指点弟子,如何儘早打通百脉?”
老道人双目微闔,面上又是一红,强作淡然:“再敢目无尊长,你那枚凝秀珠,为师可就给你师姐了。”
丹尘闻言,连忙弯腰躬身,一揖到地:“弟子知错!老师且歇息,弟子告退!”
言罢,转身退出正殿,一溜烟便往自己厢房奔去,显是寻那“百脉俱通”的好梦去了。
殿內陡然清净,唯余炉中未烬余火,劈啪作响。老道接连炼丹失败,心绪不佳,也懒得耗费法力熄灭,任其自燃。
午后松风穿堂而入,和著殿內残留的药香与烟火气,最是催人睏倦,直教他神思昏沉,眼皮渐重。
忽地,一清朗温润声音於殿外响起:“陈修平陈道长可在?明壁城顾惟清来访!”
陈修平登时惊醒,驀然睁目,两道雪白长眉一抖,眉峰微皱。
明壁城?
他虽深居简出,也略有耳闻。
然而纵是军府贵戚,贫道名讳岂是区区俗子可以直呼的?
他心下有气,重新合上双眼,意欲晾一晾这无礼小辈。
可念头方转,心头猛地一凛!
他虽一心扑在丹道上,於神通术法不甚精深,可一身炼气三重境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
听来人声音分明在殿外十丈开外,而自己神念扫过,却未丝毫察觉。
此等敛息匿形之术,实属骇人听闻。
若对方心存歹意,自己方才闭目之际,老命恐怕难保。
陈修平背脊微凉,哪敢再有托大之意?
他立时起身,迅速理了理道袍发冠,定了定神,大步迎出殿外。
只见殿外空地之上,一名玉簪束髮、身著银袍的少年负手而立,目光沉静,正流连於另外两座空寂的大殿。
观其神气骨相,当未及弱冠之年,然而周身气韵圆融,隱而不发,道行竟与自己相差仿佛。
陈修平心头剧震,当即不敢怠慢,立定殿门前,打了个稽首:“无量寿福!贫道適才运气炼丹,正值关窍之处,未能远迎贵客,万望海涵。”
顾惟清闻声,转过身来,回有一礼:“冒昧来访,搅扰道长清修,望道长包涵。”
陈修平笑道:“贫道连日炼丹,正觉烦闷,刚刚熄了炉火。贵客登门,恰是时候,正好一解烦忧。”
言罢,侧身抬手,作势延请:“贫道不知今日有贵客造访,屋舍略显凌乱,贵客莫要嫌弃。”
顾惟清举步入殿,目光扫过殿內景象,道:“兰宫桂殿也好,竹篱草庐也罢,皆是外相。我辈修行中人,当心无所滯,不拘於形。”
陈修平喜道:“贵客此言,深得道中三昧,好生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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