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春閒看花,回首望云(1/2)
太平坊,军器监。
自高天俯视,九座锻炉擎天而立,浓烟翻涌,昼夜不歇。
炉火吞吐如赤龙,映得半空皆赤,热浪挟著金石撞击声,滚滚四溢。
高炉之下,赤红铁水奔流,火星迸溅,如雨纷落,匠人轮番上阵,重锤敲打,伴隨著风箱低吼,金铁交鸣,鏗鏘入耳。
坊西数百壮汉,赤膊夯土,號子声震天动地,黄泥与青石层层交叠,地基渐起三丈,新炉雏形已现。
整座太平坊,正陷入一片炙热而宏大的喧囂中。
顾惟清袖袍一拂,散去脚下灿云,自云间缓缓飘落,足尖点地,无声无息。
军器监官署前,戴胜与韩监丞早已垂手恭候。
近日,军器监又在坊西筑起三座新炉,韩监丞忙得脚不沾地,纵使稍得閒暇,亦不歇息,直接光著膀子,与一眾工匠炼钢锻铁。
然自戴胜口中得知,明壁城顾惟清即將来访,他立时撂下手中重锤,换上齐整官服官帽,於府衙前肃立迎候。
韩监丞秉性刚直,绝非阿諛諂媚之辈。他此番作为,除却灵夏顾氏主政之际,举贤任能、仗义疏財,於朝野上下,素负盛名之外,尚有另一层缘故。
戴胜与韩监丞曾是武学同窗,对其家事略知一二,因此才请韩监丞共迎顾惟清。
二人见顾惟清自高天降落,周身玉雾环绕,飘飘若仙,不染凡尘。
戴胜与韩监丞曾多次见过玄府修士飞天遁跡,近年来更有功行深厚的武者,亦能翱翔天际,然目睹顾惟清如此姿容气度,仍不免心神微震,暗自惊艷。
二人疾步趋前,对著顾惟清躬身拱手,齐声道:“拜见公子,公子万安!”
顾惟清微笑还礼:“劳烦两位久等。”
戴胜忙道:“公子言重!约期本就定在未时三刻,公子来的正好,是我等来得早。”
韩监丞生性訥言,此刻略显侷促,生硬道:“下官韩周,忝为军器监监丞。”
言罢,侧身引臂,作势一让:“请公子入署衙稍作歇息,下官已备好薄茶。”
顾惟清目光微抬,望了望天色,正容道:“多谢韩监丞美意。我尚有要事在身,待交还戴巡尉的武刚车后,便需告辞离去。”
戴胜闻言,即刻指向官署门前左侧空地,抱拳道:“烦请公子將武刚车置於此地便可。”
顾惟清袖袍轻挥,不见丝毫烟火气。
整整五十辆沉重武刚车,便凭空化现,如羽毛般悄无声息,同时落於空地之上,排列齐整。
戴胜与韩周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一幕,心中惊嘆不已。
戴胜身为军伍中人,自是知晓这等轻鬆搬挪沉重物资的意义。
除却勉强能自给自足的四方卫城,万胜河前线,六万正军人嚼马喂,虽有运河之便,却仍需十五万民夫辗转输送军需粮秣。
沿河土地虽十分丰饶,然而妖物时时侵扰,大范围屯田並非明智之举。
千里转运粮秣,损耗之巨,实乃灵夏民生一大负担。
若得这般仙家手段,何愁此难?
韩周乃巧匠出身,心思细腻,所观所想又自不同。
武刚车本身已极沉重,据戴胜言,每辆车上更载有两三具鬼梟尸身。
顾公子非但一气放出五十辆,且落地无声无息,显是刻意收敛力道,以免损及车辆。
前几日,玄府陈道长曾至此地,借用高炉熔炼星砂,祭起百宝袋,倾倒万余斤的星砂。
陈道长掐诀念咒,神色凝重,那百宝袋在空中摇摇欲坠,星砂倒得断断续续,足足耗了两刻钟光景。
哪有顾公子这般举重若轻、瀟洒自如?
虽侧重不同,但他与戴胜结论一般无二,此等宝器若能普及,於军於民,皆是天翻地覆的利好。
只可惜,此等仙家法器,唯有修士能够运使,凡夫俗子只能徒唤奈何。
戴胜躬身抱拳,道:“多谢公子相助,免去卑职舟车劳顿之苦。”
顾惟清道:“举手之劳,戴巡尉不必掛怀。”
韩周见顾惟清已有去意,心头猛地一跳,只觉若再不探问,必將错失良机。
他鼓起勇气,抢前一步,颤声道:“下官斗胆,有一私事相询,万望公子恕罪!”
......
官署门前,戴胜与韩周並肩而立,仰首凝望著那道纵天入云的银白身影,直至消失无踪,犹自默然不语。
戴胜侧目望向韩周,这位素日沉静內敛的武学同窗,眼圈泛红,双拳紧握,身躯兀自颤抖不休。
他轻嘆一声,抬手拍了拍韩周肩头,宽慰道:“令兄在明壁军身居要职,膝下子女双全,家庭和睦,令尊令堂年逾古稀,身体康健安泰,此实乃天幸!”
“如今顾公子平安返回关內,灵夏、明壁两城音信既通,往来恢復指日可待,韩兄总有膝前尽孝、兄弟重逢之日!”
韩周仰望天际云靄,重重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坊间喧囂。
戴胜循声望去,见侄子戴征策马如飞,疾奔而至,便向韩周告罪一声,立刻迎上前去。
戴征矫健翻身下马,目光急扫,只见空地上五十辆武刚重车已摆放齐整,门前唯余大伯与韩监丞二人。
未能得见公子,他扼腕长嘆,懊恼之情溢於言表。
戴胜忧心公务,沉声问道:“情形如何?”
戴征打起精神,回道:“未时一刻,克武亲军便已在东门外列阵,可那蔡延美车驾拖沓,直至未时三刻,才磨磨蹭蹭驶离迎宾客馆。”
“侄儿復命前,两队人已然匯合,往正东疾行,看那架势,是急著赶回克武城了。这帮丧门星,总算走了!”
提及克武亲军,他心中怒气又生。
那位同窗挚友经顾公子妙手救治,已无大碍,但克武亲军竟敢在灵夏地界妄害人命,令他切齿难平。
戴胜又问:“北境游击哨探,可曾回报单信所部踪跡?”
戴征摇头道:“尚无消息传回。”
见伯父凝眉沉思,他继续道:“依侄儿愚见,克武使节既然已回返克武,那单信、单杰叔侄便失了大义名分,岂敢在灵夏境內招摇?定是灰溜溜跑去与使节匯合了,否则北境游击怎会遍寻不见其等踪跡?”
戴胜頷首道:“不无道理。”
戴征问道:“大伯,咱们连月巡行,人马俱疲,是否在城內休整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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