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鲤庭承训,霜凋夏绿(2/2)
两百年前,他这一支与主家同出一源,如今取而代之,亦是名正言顺!
正当单诚胸中波澜起伏,畅想前程,谋划前路之际,高丘之上,突然传来四兄一声厉喝。
那声音饱含惊怒,满是他从未听过的惶急之意。
单诚心头一凛,万千遐想瞬间消散。
他撒开手中行军带,在一眾甲士惊诧莫名的目光中,疾步向高丘奔去。
眼前景象,却令单诚心头剧震。
只见单杰硬挺挺地躺在地上,面如金纸,唇色青白。
四兄单信並指如戟,重重点在单杰眉心上,一股浓厚血气自指尖透入,於单杰眉心处荡漾开来。
单诚一眼认出,此是推血过宫之法,乃是军中活血化瘀、疏通经络的急救手段。
而此刻四兄所为,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以此法强行拘束单杰脑宫精血,使其不得外流於四肢百骸。
这......这又是为何?
单杰因血脉被强行封固,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流自颅顶嘶嘶冒出,然其胸膛起伏异常平稳,口鼻呼吸悠长。
只是那双瞪大的眼眸空洞无神,仿佛魂魄离体,与外界全无感应。
单诚正待开口询问,只听单信冷声道:“速取枕石眠解药!”
他不敢迟疑,连忙探手入腰间皮囊,摸出贴身携带的瓷瓶,倒出一枚褐色丹丸,双手奉上:“四兄!”
单信一把抓过丹丸,五指用力一捏,丹丸顿成齏粉。
他张口对著掌中药粉猛地一吹,褐色粉末如烟似雾,自单杰耳鼻七窍飘入。
单诚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幕,心头狂跳如鼓。
单杰是死是活,本与他无关,甚至单杰一死,他获益极大!
可若换位处之,四兄会如何想?
定会疑心是他这旁支子弟暗中作祟,谋害嫡脉,为己牟利!
况且,枕石眠之毒及其解药,向来由他保管,这岂不是铁证如山?
单杰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係!
一念及此,单诚只觉一股寒气直衝天灵。
他半跪於地,颤声道:“四兄!枕石眠此毒无药可解!这丹丸只能延缓毒性发作,不知十五郎因何中此奇毒?还需另想他法才是!”
单信对此言充耳不闻,只一味將药粉吹尽,隨即再次搭住单杰腕脉。
指下脉息依旧平稳,呼吸也无异常,仿佛单杰只是陷入一场深眠。
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一抹莹莹碧色愈发刺目灼人。
良久,单信嘆息一声,缓缓鬆开手,將单杰僵直如铁石的身体平放於地。
他站起身来,目视远方乱石滩,淡声问道:“你可知十五郎缘何中毒?”
单诚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额头磕在土石之上,颤声道:“四兄明鑑!单诚蒙主家恩德,方有今日微末之位!若有半分谋害十五郎之心,管教单诚一家老小天诛地灭,永世不得超生!”
单信轻笑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
“你若有这等胆量,我与长兄心甘情愿退位让贤!”
前半句让单诚心头稍松,可后半句那森然杀意,却又让他骇得面如土色。
他赶忙搜肠刮肚,拼命回忆枕石眠的流经去向。
可反覆思量,唯有今早十五郎从他这里取走些许,用以对付那名灵夏哨探,除此之外,再无他人动用。
十五郎一路饭食饮水,皆与寅队眾军士同锅同灶,绝无可能被人单独下毒。
单诚心念电转,愈发觉得此事邪乎。
谁能有这等手段,在四兄这位用毒高手面前,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此奇毒?
他重重磕头,额角鲜血淋漓,悲声道:“四兄明鑑!弟实不知啊!”
单信只负手而立,眺望远方天际,一言不发。
单诚见此,更是心胆俱裂,只觉若不有所表现,便要大祸临头。
他爬到单杰身旁,细细检视一番,喜道:“四兄!依弟观之,十五郎情况尚好!”
“方才四兄已施药延缓枕石眠发作,我等可速速折返,只要请胡道长出手,定能解除此毒!”
单信神色平静,道:“无用了。十五郎所中毒量极微,然而施毒者手段高明,那剧毒尽皆盘踞於脑宫神庭穴,已深入骨髓,便是神仙也难以挽回。”
“谁?”单诚挺直身体,惊怒交加,“谁人如此歹毒!竟敢谋害我单氏嫡脉!弟恳请四兄下令,尽起突骑,追索凶徒,为十五郎报仇雪恨!”
单信道:“这等精细入微的气机操纵之法,也唯有修士方能做到。”
单诚顿时噎住,脸上惊怒化为一片死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单信嘆道:“那人弹指间便能取十五郎性命,却偏要施此恶法,还刻意延缓剧毒发作,分明有意折磨十五郎。”
他闭上双目,喃喃低语道:“十五郎啊十五郎......”
忽地,他睁开双眼,大步走回侄儿身旁,俯身蹲下,一手覆上那双空洞眼眸,一手死死捂住其口鼻。
“四兄!”单诚惊得退开数步。
“十五郎五感俱在,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生不如死,何必让他受此折辱?”单信冷冷道。
掌下,传来极微弱的嗬嗬声响。
单信却面不改色,继续施为。
声响越来越弱,越来越慢,终至彻底沉寂。
单信缓缓鬆开手,站起身来,道:“九弟,为十五郎卸甲。尸骸就地焚烧,收敛骨灰,带回单氏祠堂安葬。”
言罢,再未看地上尸身一眼,大步走下高丘。
“事毕后,即刻启程北上,少將军託付重任,不可懈怠。”
单诚跪在原地,冷汗浸透內衫,一阵暖风吹过,背脊却透骨生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