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折戟(2/2)
胯下骏马鼻息沉重如雷,蹄声滯重如鼓,油亮的毛髮间,已渗出丝丝血汗,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骑兵中,一名面色冷峻,身形削瘦的甲士伸手摸了摸马颈上凌乱汗湿的鬃毛,看著掌间殷红的血跡,不由眉头大皱。
冷峻甲士猛地一紧手中韁绳,衝著前方首领喊道:“单队正!战马奔行已久,力竭难继!你我尚能支撑,再这般跑下去,战马非要活活累死不可!”
单队正恍若未闻,反而狠狠一鞭抽在马股上,座下战马吃痛,四蹄翻飞更急。
冷峻甲士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耳中只闻自己坐骑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仿佛下一刻便要力竭倒地。
他目光一厉,腮边肌肉绷紧,正要再次厉声詰问。
“下马休整,仅一刻钟。”
一个沙哑声音驀然响起,如同钝刀刮过生铁,又似喉咙里堵著沉重铅石,听得人心头烦闷欲呕。
战马尚未完全停稳,冷峻甲士已迫不及待地翻身跃下。
他迅捷地从行囊中掏出一块干硬麦饼,隨即又从腰间束带深处,取出一粒色泽暗红的丹丸,再將丹丸捏碎,仔细掺入麦饼之中。
一手轻抚战马颤抖的脖颈鬃毛,一手將掺了血药的麦饼递至马嘴前。
看著战马大口咀嚼吞咽麦饼,他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了一分。
“娘的!马源!”
队伍中,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只见一个身材五短三粗、面色蜡黄的猥琐矮汉,瞪著一双绿豆眼,盯著马源手中麦饼,脸上满是肉疼。
“军府每月才赐下七八粒血药,老子都是掰开了揉碎了,每天只捨得吃半粒吊命!你他娘的倒好,竟拿这宝贝疙瘩餵马?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唾沫横飞,嗤笑道:“嘿!你自个儿姓马,对战马好得跟孝敬亲爹亲娘似的,该不会上辈子是野马投胎的吧?哈哈哈!”
他腰间左右各別著一把制式横刀,因笑的前仰后合而剧烈晃动著。
一行七名甲士,却只有六匹战马,唯独他一人无马,先前皆是与人共骑。
虽战马雄壮,驮两人亦不算艰难,但他挤在別人身后,心中早憋了一肚子邪火。
此刻见马源如此糟蹋好东西,又素知马源性情沉闷寡言,顿时按捺不住,出言讥讽,只图一快。
若在平日,他这般謔浪嬉笑,队伍里总有人跟著起鬨喧闹几句。
然而此刻,眾人刚从一场惨战中侥倖逃生,一行二十余精骑自盪煬山出发,如今仅剩七人六马,人人带伤,个个疲惫,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哪里还有嬉闹的心思?
矮汉的战马也是丧命於那场恶战,若非他身形滑溜躲闪得快,怕也早被乱箭攒射成了刺蝟。
他一路亡命奔逃数百里,狼狈不堪,此刻拿马源撒气,倒也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马源也不理会矮汉,只专注照料战马。
其他人或抓紧时间闭目调息,或默默擦拭兵刃甲冑,对矮汉的聒噪充耳不闻。
矮汉环顾四周,见无人理会自己,心中无名火起,暗骂:“这败仗又不是老子打的,一个个摆著张死人脸给谁看?”
他悻悻然闭上了嘴,却也无事可做,只能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们落脚之处,正在一片茂密树林的边缘。
林深叶茂,鬱鬱葱葱,隱约传来啾啾鸟鸣之声,清脆悦耳。
矮汉侧耳听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
自深入西陵原以来,一日三餐,唯有清水与硬得硌牙的麦饼,月余不知肉味,嘴里早已淡出个鸟来。
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林子,简直是藏满珍饈的宝库。
正巧趁这点空暇,溜进去弄几只山鸡野兔打打牙祭,想必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矮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走到那位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的中年甲士面前,脸上堆起諂笑,低声道:“队正,盪煬山那帮蛮子给的地图,只画到印月谷一带就没了。这附近地势如何,咱们全然不知。”
“属下愿为前驱,进林子探探路径,万一后面那妖女真追了上来,咱们也好寻个退路,您说是不?”
单队正双目紧闭,过了几息,才冷冷哼了一声:“嗯。”
“属下遵命!”矮汉心中窃喜,面上却是一副郑重其事。
他身材虽矮小,却异常灵活矫健,如同林间惯熟的猿猴,几个腾跃闪转,便没入幽深密林之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