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娇气(2/2)
红色的钞票晃了一下,大姨接都没接,连连摆手,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缩了缩:“太大了,找不开啊小伙子!”
她就是个卖菜的,塑料筐往地上一摆,一根小板凳一坐,每天也就卖个百来块钱。
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支付,偶尔需要找零,也就是十块八块的,兜里揣的零钱加起来都凑不出一百块。
白桃一共买了一斤半的小白菜,一块五。结果这小伙子,一下子掏出来一百块钱。
一百块钱买一块五的菜。
大姨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阵仗。
白桃蹲在地上,看著那张从自己头顶伸过来的一百块钱,也嚇了一跳。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面的血管也能看到,指尖夹著一张红色钞票。
她赶紧拽了拽裴烬的手腕。
“哎呀裴烬!”
白桃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著一种哭笑不得的急切,“就一块五!”
裴烬疑惑地看了白桃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我知道啊,”他说,“怎么了?”
白桃看著他那张无辜的、困惑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帅脸,沉默了一秒。
算了。
她忘了裴烬是生活白痴了。
他根本不知道在菜市场买东西要用零钱,他只知道钱能买东西,掏出一张一百块的,在他看来和掏出一块五没什么区別,反正都是钱。
“没事,”白桃鬆开他的手腕,语气像在哄一个不太懂事的小孩,“你收回去,我扫码交钱。”
裴烬听话地把钱装回兜里。
大姨鬆了一口气,从旁边的小筐里拿出一个印著二维码的塑料牌子,举到白桃面前。
白桃扫了码,指纹一按,付款成功。
“好了。”白桃站起来,大姨把装著小青菜的塑胶袋递过来,裴烬主动伸出手,接过了菜。
白桃看了他一眼,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塑胶袋在裴烬手里轻轻晃著,小青菜的叶子蹭著他的裤腿,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
白桃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了许多,裙摆在她小腿边上一下一下地扫著,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裴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塑胶袋,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桃的背影。
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动了一下。
白桃和裴烬回到地下室,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白桃换了拖鞋,窝进沙发里,把早餐摆在茶几上,一边咬著包子一边刷手机。豆浆还是热的,她喝了一口,烫得眯了眯眼,但没捨得放下。
裴烬坐在凳子上,背靠著那块大花布,默默地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他吃东西很快,但不急,咀嚼的时候嘴唇闭得很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桃咬著包子,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她是学美术专业的。
当年考大学的时候,她以不错的成绩考进了美院。虽然白家培养她本来就是为了让她当联姻工具,但那四年的专业课,她是认认真真上完了的。
她想起大学时候的下铺。
那个姑娘平时话不多,戴著一副圆框眼镜,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不高。
但她的板绘特別厉害,在网上接稿,画一些同人图或者卡通q版人物,一张能卖二三百块钱。白桃当时还觉得奇怪二三百块钱,画一两天,还不如去奶茶店打工呢。
但现在她懂了。
白桃打开社交平台,翻了一会儿同人圈的帖子,又看了看那些热度很高的画师帐號,心里大概有了个方向。
她决定先做一个帐號,画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大眼和某书一起发多平台同步宣传。
反正她现在有的是时间。
画得好了,慢慢就能接稿。接稿多了,慢慢就能涨价。涨价涨上去了,慢慢就能,就能怎么样,她现在也说不准。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白桃把手机放下,抬头想跟裴烬说句话,却发现他已经吃完了。
他坐在凳子上,微微低著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幅画。
白桃看了他两秒,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应该……很无聊吧。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书,没有什么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这个地下室小到转个身都费劲,他连个可以走走的地方都没有,他就这么坐著。
白桃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去,拉开拉链,在一堆衣服里翻了好一会儿,才把平板从最底层掏了出来。
粉色的ipad,白桃用手擦了擦屏幕,解开锁,退出了自己的微信,然后走到裴烬面前,递了过去。
“你是不是太无聊了,”她把平板塞进他手里,“先拿我平板玩吧。不过不要看我的相册。”
裴烬愣了一下,低头看著被塞进手里的粉色平板。
屏幕亮著,桌面是她自己画的,一个翘著脚的q版的她,趴在一堆顏料管上面,身后还有个小猫尾巴翘得高高的,整个界面的风格可爱得有些过分。
“谢谢。”裴烬说。
白桃重新窝回沙发里,正要拿起咬了一半的包子。
咚咚咚。
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白桃和裴烬同时看向那扇铁门。
“谁啊?”白桃问道,嘴里还含著最后一口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裴烬离门近,已经站起来了。他走到门边,没有马上开门,白桃也有些莫名。难道是斜对面的邻居?
“桃子姐,是我,王建国。”
白桃一听这个声音,眼睛亮了。
她放下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从沙发上站起来,一边咽嘴里的东西一边说:“来了来了。开门吧裴烬,是朋友。”
裴烬转动门锁,拉开了铁门。
一个黄毛,穿著超级贴身的紧身衣,下面是一条黑色五分紧身裤,脚上踩著一双灰色洞洞鞋,脖子上掛著一条很粗的金色链子,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晃来晃去,一看就是假的。
王建国以为来开门的人是白桃,脸上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门开了。
笑容僵在了脸上。
出现在门框里的人,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一件白色老头汗衫掛在身上,但布料下面隱约透出的肩膀线条,让王建国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定住了。
他慢慢抬头,对上一双黑色的、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裴烬拉开门,低头,看著面前这个黄毛。
两个人同时被对方嚇了一跳。
王建国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门了,但他刚刚明明听到白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又看了一眼门牌號,没错啊。
“桃子姐,是在这住吗?”
王建国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半个调,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在这在这。”白桃从裴烬身后的缝隙里钻出一个脑袋。
她向王建国介绍:“这是我朋友,就是他的东西被人抢了。”
然后她的目光顺著王建国目瞪口呆的表情往上看了一眼,赶紧伸手拍了一下裴烬的胳膊,“这是帮我找房子的中介,王哥。不要这么凶。”
裴烬面无表情地看了王建国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原来是中介。
他还以为白桃眼瞎呢。
王建国从他身后推过来一个行李箱,行李箱的表面有几道新的刮痕,轮子上沾著干了的泥巴,但整体还算完好。
“箱子在这,”王建国说,“但是手机……那几个人说已经摔坏了。他们找了个回收旧手机的,换了两个不锈钢盆。”
说完,王建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两个不锈钢盆,一大一小,摞在一起,塞进白桃手里。
白桃捧著那两个不锈钢盆,低头看了两秒。
盆的表面很亮,照出她模糊的脸,变形了的,被拉得又宽又扁,像个哈哈镜。
“啊……好吧。”
白桃把两个盆摞了摞,抱在怀里,“谢谢你,王哥。进来坐会儿?那帮人是谁?我和我朋友想报警。”
王建国看了眼裴烬。
裴烬站在门口,一只手扶著门框,整个人几乎把整个门都堵住了。
他没有看王建国,表情淡淡的,一看就是不欢迎王建国进去。
王建国识相地摆了摆手。
“我等会儿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找藉口,“东西我送到了。那帮人,小偷小摸惯了,好歹是还回来了,你们別计较了。”
白桃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王建国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再说了,东西是我大哥去要的,我也不知道是哪几个人。”王建国把手插进紧身裤的兜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你们別问了,我先走了。”
然后他像是怕白桃多问什么,转身就走。
白桃站在门口,抱著两个不锈钢盆,看著王建国消失的方向,愣了两秒。
“这人……”她低下头,看了看盆里自己的倒影,“......”
裴烬没说话。
白桃也没多想什么,用肩膀推了推裴烬,示意他把行李箱拎进来。
裴烬点点头,弯下腰,一只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杆,轻轻一提,就把箱子拎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