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朱莉(2/2)
她至今记得那种味道,酱油和蚝油混在一起的咸,味精放得很重,吃完嘴里发乾。
后来她在网上看到有人討论“锅气”,说她不懂中餐的烟火气。
她想笑。她从小闻到大。
住在餐馆楼上的隔间里,一家三口挤一个房间,布帘子拉开来就是两张床。
洗澡要去公共浴室,热水限时供应,冬天洗到一半凉了是常有的事。
她妈从来不抱怨,只是在每次洗完冷水澡之后说一句,等明年攒够了钱就搬家。
这个明年也说了二十二年。
所以朱莉很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出国不等於享福。
对於有钱人来说,出国是换个更大的游泳池。
对於她家这样的人来说,出国是把一个小池塘换成了一条阴沟,水是脏的,但得在里面游,因为回不去了。
亲戚们至今以为他们在外面过好日子,她妈每年春节往家里寄照片的时候会特意穿上最好的那件大衣。
站在餐厅门口那棵塑料许愿树前面拍,照片里笑得体面。
朱莉不想再拍这种照片了。
她不羡慕那些出生在罗马的人。
她羡慕的是那种可以把罗马地图翻开、指著上面任意一个位置说“我要住这里”然后就能住进去的人。
她不想再在唐人街后巷闻酱油和蚝油混在一起的咸味了。
朱莉有一张温婉的面孔。这是她唯一的本钱。
和面孔成正比的野心,她也有。
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张牙舞爪的野心,是沉在水面下的、像暗涌一样的野心。
她不羡慕那些一毕业就进大公司拿万把块工资的同学,不羡慕那些嫁了同行、两个人一起还房贷的学姐。
她觉得那种生活太慢了,慢得像蜗牛爬一面无限高的墙,爬到死也爬不到顶。她不想爬。她想直接坐电梯。
电梯的按钮在哪儿,她很早就想清楚了。
找一个出生在罗马的男人。让他带她住进罗马。
这个男人最好是年纪很大的那种,老到没有太多精力管她,老到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老到——说难听一点——活不了太久。
钱要多,多到她不需要计算每个月的生活费,多到她不需要在买一件大衣之前先看价格標籤,多到这个男人走了之后剩下的数字够她花一辈子。
孩子她是不想生的。生孩子有什么好?怀胎十月,身材走样,妊娠纹,產后抑鬱 。
然后是一辈子的牵掛,一天当妈,一辈子当妈。这个买卖不划算。
她的计划很清晰:捞够了钱,拿到能拿的一切,然后走人。
走人之后呢?她想过这个问题。拿著这些钱,找一个海边的城市,买一套看得见海的房子。
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为任何人负责。
想谈恋爱了就谈,找年轻的、好看的、身体好的,谈腻了就换。
她这辈子前二十五年都在为別人活——为父母的期望活,为学费活,为每一个月的房租活。
后半辈子她要为自己活。
这个机会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是通过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渠道递过来的。
中间人很谨慎,从头到尾没有透露过委託方的任何信息,只说“有一位女士觉得你合適”。
朱莉没有追问。她不需要知道委託人是谁,她只需要知道目標是谁。
顾振兴。
朱莉从咖啡店出来之后,在附近的公共图书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没有用自己的手机查,用的是图书馆的公共电脑,屏幕的边角贴著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著“请勿下载非法內容”。
她对著那张纸条笑了一下。
顾振兴的信息太好查了。
如果把顾家放在韩国,那就是三大財阀之一,和三星、现代、sk排在同一个版面上。
顾氏集团的產业横跨地產、金融、能源,在东南亚有港口,在欧洲有酒庄,在北美有商业地產。
顾振兴本人的照片在財经新闻里隨处可见——六十多岁,法令纹很深。
眉眼间带著那种在商场上撕咬了大半辈子的人才会有的、被权力醃透了的从容。
公开资料里的家庭关系列得清清楚楚,別做梦了,这种男人怎么可能单身。
朱莉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覆掂量了一下。她今年二十五岁。
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她不想用二十三年了。
五年。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
五年之內,拿到足够的东西,五年之后她三十岁,正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纪——有了钱,有了阅歷,有了隨时可以抽身的底气。
三十岁的女人,手里握著够花一辈子的钱,世界就是她的。
她关掉图书馆的电脑,走出大门的时候外面下著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