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执剑人(1/2)
当夜,三更。
月掛中天,山道上白霜一层。
黄三领著长耳、细腿,贴著道边的草棵子一路往下溜。
长耳耳朵尖,前头探路。细腿腿脚快,垫后传信。黄三居中,怀里揣著银子,一颗心提在嗓子眼上。
官道山口,到了。
那张黄纸符,就钉在道口一株老槐的树干上。
不过巴掌大的一张纸,黄底朱字,笔画勾连。
可黄三隔著七八步,就走不动了。
妖气才探过去一丝,便如探进了一盆滚水,激灵灵从爪尖麻到天灵盖。
长耳和细腿早矮下了半截身子,抖成两团。
黄三咽了口唾沫,回头压著嗓子:“你俩,蹲死在这儿,別动。”
它整了整一身黄毛,学著记忆里人进庙上香的样子,端端正正,朝著符后头那座黑黢黢的破庙,跪了下去。
一个头,磕在霜地上。
两个头。
三个头。
第三个头还没抬起来,道那头,一点暖黄的光,亮了。
一盏灯笼。
老道士提著灯笼,就立在符线之內三步远处。青布道袍,白须垂胸,一双眼半睁半闭,不知是几时到的。
黄三头皮“嗡”的一声。
更叫它魂飞的,是那股子劲。
老道腰间那柄三寸桃木剑,安安分分別著,剑未出鞘,连剑穗都没晃一下。可黄三就是觉得,自己后脖颈上,凉颼颼地架著一口无形的剑。
引而不发。
发与不发,只在人家一念之间。
“妖,深夜叩庙,”
老道开口了,“何事。”
黄三把额头贴著地,一个字一个字,把大王教的话捧了出来。
“回道长的话。小的奉我家大王之命,给道长传一句话……”
“我家大王说,山顶上,长了棵三百年的『毒狼草』。这草毒得很,遮了黄风岭一岭的天,岭上岭下的草木牲灵,活得一年不如一年。”
“大王有心替天行道,清理门户。奈何……奈何爪子不够利。”
“特命小的,来向道长借祖师爷手里那口石剑一用,去一去山上的秽气。”
话音落地。
山路上非常的静謐,能听见霜变成水的声音。
黄三伏在地上,不敢抬起头来,只感觉那盏灯笼的光芒在自己的后背停了好久,好久。
然后,它听见头顶上,那双半睁半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睛,睁开了。
黄三只觉得,那一刻压在它后颈的剑气忽然消散了。
老道站在灯影中,看著符线之外那一只五体投地的黄鼠狼,又看它身后幽暗的大山。
毒狼草。遮天。清理门户。
借剑。
好一个“借”字。
那只虎,散百年妖功,转修真武之法,立规矩,束群妖,不沾一根人毛。
他冷眼看了这些时日,只当那孽畜是求个自保。
原来不止。
“呵。”
老道抚著鬍鬚,微微一笑。
这一声笑里有些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太清。云游四十年,超度过的孽畜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替天行道的人,他见得多了。
第一次遇见替天行道的妖怪。
他一拂袖,向后面的那座破庙虚点了一下。
“鏘!”
一声剑鸣,清越苍凉,自荒草深处冲霄而起,惊得满山宿鸟扑稜稜乱飞。
半扇倒塌的庙门內,一道灰色的身影劈开了齐腰高的荒草,飞出去一丈多远,“夺”地一声插入黄三面前三尺深的霜土中。
入土三寸,剑身微颤,嗡嗡不休。
一口三尺石剑。
通体青灰,无锋无刃,粗糲得像一块立起来的碑。可它往那儿一立,月光落在上头,竟折不出半点亮来。
好像这一剑把周围的月光都镇住了。
黄三呆呆地望著那把剑,又顺著剑的方向望向了庙门。
荒草之中,披髮跣足的法相静坐於黑暗中,眉目模糊不清。
只是那只按剑的石掌之下,如今空了。
可不知怎的,黄三就是觉得,那尊石像的目光低垂著,正落在这口剑上,也落在它这只小小的黄皮子身上。
庄严得很。
“剑,借你家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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