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各人有各话(1/2)
祠堂那边,日光已没过高墙,撒下暖黄色的光。
陆怀瑜已经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了。
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整个人弓著背跪在蒲团上,祠堂里光线昏暗,供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他低垂的脸上。
供桌上摆著伯府歷代祖宗的牌位,香火不断,烟气繚绕在幽暗的空间里,把他的眼睛熏得又干又涩。
此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望著地上,也说不上在想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边停下。
方氏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开开门。”
守祠堂的老僕忙不迭地推开门閂,方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釵,脸上脂粉很淡,但眼角明显泛著红。
乍一看像是哭过的模样,仔细瞧的话,那红色抹得有些匀,从眼尾一直蔓延到太阳穴,恰好显得眼眶肿胀。
“你们都在外头候著吧。”方氏对身后的丫鬟摆了摆手,踏进祠堂。
门在她身后重新合上了。
祠堂里光线昏暗,香案上的烛火跳了两跳,让陆怀瑜的身影显得忽明忽烁的。
方氏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起来吧。”方氏开口了,带著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柔和,“跪了三天,够了。”
陆怀瑜撑著蒲团想站起来,膝盖刚一动就疼得他嘶了一声,方氏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扶他的胳膊。
陆怀瑜搭上她的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掌心,方氏的手腕却软了一下,像是没有使力,整条手臂往下沉了沉。
陆怀瑜一把握空,身子晃了晃,扶著旁边的供桌才勉强稳住。
两人都愣了一瞬。
方氏收回手,別开了脸,陆怀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没说话,扶著桌沿慢慢直起腰。
膝盖涨得发酸,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扯著筋。
“你竟真跪了三天了,膝盖不要了?”方氏的声音带著一股压出来的关切,听起来像是心疼。
“我不过是心里气不过,说了几句重话,你倒真当真了,跪了这么久也不晓得让人来递个话。”
陆怀瑜没有接方氏的话茬,只说了一句:“膝盖疼。”
方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从翠儿说到规矩,从规矩说到脸面,再从他跪祠堂说到老太太那边怎么交代,可陆怀瑜这三个字一出来,那些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她看著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著他扶著桌沿微微发抖的指节,胸口那团火鼓了两鼓,最终只化作一声短促的“哼”。
“回去好好歇著吧。”方氏转过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太太那里我会去说,就说是我『心疼你』,亲自把你放出来了。”
她说完就往外走,脚步迈得很快,陆怀瑜在她身后张了张嘴,喊了一声:“辛苦你了。”
方氏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閂,那四个字传过来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片刻后她什么也没答,拉开门閂,跨了出去,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陆怀瑜站在原地,听著方氏的脚步声顺著廊道走远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扶著墙壁挪了两步,膝盖弯曲的弧度极小,每挪一截就得停下来缓一缓。
祠堂的门又被人推开了。他的小廝顺喜从门缝里挤进来,一眼看到他的模样,立马变了脸色:“我的乖乖爷,您这腿都肿了吧!”
顺喜三步並两步衝过来,一把架住陆怀瑜的胳膊。
陆怀瑜没客气,把大半身重量压在他身上,嘴里嘶嘶地吸著气:“慢点慢点,左边膝盖使不上劲。”
“何止使不上劲,您这膝盖都紫了!”顺喜低头瞅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调,“爷您也是,说跪就跪,也不跟小的说一声,三天三夜啊,每天送进去的饭都没好好吃过,您当您是铁打的?”
“闭嘴。”陆怀瑜被他架著往门口挪,“扶稳了。”
顺喜赶紧收声,把胳膊又紧了紧,搀著他出了祠堂门槛。
外面的光比祠堂里亮了许多,陆怀瑜眯了眯眼,偏头躲了一下。
顺喜一边走一边絮叨:“回去先找大夫看看,这膝盖要是不好好养著,往后落了病根可了不得。您还年轻呢,將来如果考上状元,还要骑马坐轿的呢……”
陆怀瑜没理会他,目光越过院墙的飞檐,下意识地往方氏院落那个方向望去,只是那抹素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道拐角,看不见了。
顺喜扶著他转过迴廊,还在絮叨:“爷,您说太太是来接您的吧?可怎么接了您出来,她自己反倒先走了?连句话都没跟小的交代……”
“她交代了。”陆怀瑜打断他。
“哦。”顺喜应了一声,见陆怀瑜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也不再多问了。
陆怀瑜也没再搭腔。
他膝盖疼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脑子里却一直回想著方氏搭过来的那只手。
她的掌心是冰凉的,手指虚虚拢著,扶他时没用力,也没握实。
迴廊走到尽头,陆怀瑜撑著顺喜的肩膀跨过一道门槛,身后祠堂方向传来老僕落锁的声响,咔嗒一声,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方氏回到自己屋里,帘子放下之后她站著没动,竹苓见她脸色不对,也没敢问,只端了盏热茶搁在桌上,退到一旁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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