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婆母放权(2/2)
姜晚忙笑著让她们起来,又招呼丫鬟看座看茶,说了几句“怎么还带了东西来,太见外了”之类的客套话。
周姨娘脸上的笑意堆得厚厚的,率先开了口:“妾身们听说了,太太这回接了中秋礼单的差事,这可是头一桩呢。”
“太太有所不知,在咱们府里,备礼接单子是最体面的事了,里头的门道多著呢,既能和各府走动起来,又实打实地握住了人情往来的分寸。”
“说到底,这才是当家主母该拿在手里的东西,太太头一回就得了这个,往后自然是一步一步都顺了。”
柳姨娘和赵通房在旁边忙跟著附和:“周姐姐说的是呢”“太太大喜”。
姜晚笑著接了几句“不过是婆母给我练练手,哪里就当得起这样大的喜”之类的话,又让丫鬟把三人带来的礼都收进库房,仔细记档。
这才招呼几人重新坐下。
周姨娘先开了口:“太太忙著节礼的事,妾身们过来看看,想著有没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姜晚笑著摆了摆手:“你们有心了,不过是擬个单子的事,忙得过来,倒劳烦你们特地跑一趟。”
周姨娘说著,端了茶喝了一口,又说了一句:“太太主事,妾身们心里踏实。”
柳姨娘在旁边跟著附和:“上回太太给姍姐儿那些描红帖子,她描了好几页了,比从前坐得住些。”
赵通房没有说话,但是点了两下头。
姜晚又留她们喝了一盏茶,期间周姨娘说起陆暉做木工的那事。
说那孩子现在每天下学回来都要刻一会儿东西,功课虽然还是跟不上,但肯坐下来写字了。
柳姨娘也插了一句,说陆姍学会写自己名字了,写歪了也不肯停笔,一定要写端正了才罢休,赵通房在旁边听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开口。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的功夫便起身走了,周姨娘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姜晚一眼,那一眼和从前不一样,不是试探,也不是客气,像是真真的带著几分真情实意,不再是往日里那些虚浮的客套。
傍晚的时候,秋棠抱了几本帐册进来,搁在桌上:“太太,王管事王福让奴婢送来的。老太太吩咐了,说这是近三个月的帐,让您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姜晚看了一眼那几本册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婆母这头才让她擬节礼单子,那头就把帐册也送来了,虽说只是“瞧瞧”,可这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姜晚等秋棠出去了才翻开第一本,帐册的纸张有些发软,翻了几页之后她停下了。
中秋灯笼,四十两。
她备礼时曾问过行情,寻常灯笼远卖不到这个价,帐面上的数字比市价翻了將近三倍。
她又翻了几页,绸缎的採买价比她在市面上问过的贵了两成,炭火比去年进货价高了四成。
她合上帐册,微微蹙起了眉头,没有继续往后翻。
青禾端著茶进来的时候见她坐在桌边没有动,便问了一句:“太太,帐册有什么问题?”
姜晚把帐册放回桌上,嘆了口气:“这府里的帐,比我想的还要乱……本来还以为自己能理清的,没想到如今看到了,才觉得拿不准。”
青禾听罢也有些担忧,宽慰了姜晚几句,便安静地退了出去,顺手將茶盏搁在桌上,瓷底磕在木面上,一声轻轻的脆响,室內便彻底静了下来。
姜晚把帐册收进柜子里,用指尖轻轻点著桌子。
这些帐目单上的数字单看都不算大,但放在一起就很惊人了,有近三百两银子不知去处。
姜晚意识到,是有人在这帐目上日復一日地做著手脚,蚂蚁搬家似的,一笔一笔挪走了这些年该有的银子,到今天终於把帐册送到了她手上。
她看的也只是仅是三个月的帐目,真挪走的恐怕更多。
她伸手把桌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窗台上的兰花也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婆母是真不知道这些事吗?
还是说,婆母早就心里有数,只是不便自己开口,才借著“让她瞧瞧”的名头把帐册送来,想由她来捅破这层窗户纸?
思绪回笼,姜晚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不管婆母是哪种用意,帐目上的窟窿就摆在那儿,这么大一笔银子不知所踪,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作没看见,总得跟婆母提一嘴才是。
东跨院那边,方氏刚摔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溅到桌脚旁,陆怀瑜正巧从外面推门进来,脚底踩到一块碎瓷,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你摔茶盏做什么?”
方氏转过身来看著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老太太把帐册给她了,近三个月的帐,全在她手里了。”
陆怀瑜站在门边没有动:“帐册给她有什么不对?老太太迟早要放手的。”
“你知道她拿到帐册意味著什么吗?!”
方氏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去了,“先太太顾氏在的时候,老太太把管家权交了大半给她。”
“顾太太走了之后,那些操办的权利才分到我手上,还都是小的。如今姜氏进门不到一年,老太太就把对外办节礼的体面给了她,那可是向外头递脸面的事。”
“你知不知道当年顾太太等了多久才拿到这个?等了快三年!”
陆怀瑜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他这个人读书读得多,说话却慢,像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滚过一遍才肯出来。
他越是这样,方氏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看著他站在门边那副闷闷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天天就知道读书,读成了死脑袋。你大哥虽然也是根木头,但起码还会做官,还会在外面替你嫂子挣体面。”
“你呢?你就读你的木头书去吧,府里的事你都不费心,问了也什么不知道,只留我在这替你操心。”
她顿了顿,朝外间书房的帘子抬了抬下巴,“今晚你就睡书房去,好好读你的书去吧!別进了我房间,反而惹了你的眼。”
陆怀瑜还是那副呆呆的样,没有开口爭辩,他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外间响了几下便听不到了。
方氏一个人在屋里站著,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一片狼藉,慢慢地冷静下来,她对自己低声说了一句:“就算是小的权利,我也不能让人夺走。”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火在镜面上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了。
松鹤堂那边灯还亮著。
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桂嬤嬤正把姜晚送来的节礼单子摆在她面前。
老太太戴上眼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摘下来放在了桌上:“改得不错,分寸拿得准,比往年添的几处也不过分。”
桂嬤嬤在旁边站著,没有接话。
老太太把眼镜搁在单子旁边,闔了一会儿眼:“先太太顾氏走了之后,府里的事又回到我手上,这些年就没有安生过。”
“方氏总是拐弯抹角地爭来爭去,给了她一点她便想要更多,府里闹得不像样子。早些把权放下去,也好断了她的念想。”
她说著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深透了,檐角掛著一弯月牙。
她看了一会儿便把目光收回来,声音低低的:“她痛不痛快,都不打紧了,只要府里不乱,怎么都行。”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芯吹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桂嬤嬤见老太太有了睡意,这才轻轻起身,將那半扇窗子合拢了。
回身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又立在一旁看了片刻,见她呼吸渐渐匀长,方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灯影在墙面上晃了一下,渐渐静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