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2/2)
如今看著正超被簇拥著调试电视,他忽然想:要是我也懂这个,媒婆踏破门槛还来不及,哪轮得到我蹲墙角抽闷烟?
他默默退出人群,摸到村东那棵歪脖子大柳树下,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了一支。
“本是后山人,偶做前堂客。醉舞经阁半卷书,坐井说天阔……”
那句酒疯子常掛在嘴边的歪诗,他此刻念得字字发苦。
“田野,你不是早去城里打工了吗?咋蹲这儿嘆气?”
常正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拎著半截信號线。
田野把这几年的事竹筒倒豆子说了。
“我同事家在京都有家电子配件厂,正招熟练工。本来是我给爷爷奶奶寻的活计——怕他们閒不住,现在你要是愿意,一起走?”常正超把烟盒推过去,“听说底薪六百,包吃住。”
“六百?!”
这小山村消息像被山风捂严实了,外面早已颳起务工潮——年轻人都往外奔,兄弟俩干一年,够盖三间砖瓦房。
“你多久没出门了?现在厂子遍地开花,流水线哗哗转,六百不算高,也不算低。”常正超咧嘴一笑,“真想去,这次我捎上你。”
他想起当年自己缺路费,田野硬塞来五十块,还陪他走了十里夜路去车站。
这次借严旭东的车,本就打算一家子全带上,多塞一个田野,油门踩深点,照样稳稳噹噹。
……
初三清早,常正超一家收拾停当,在鞭炮噼啪声中,坐上从严旭东家借来的银灰色轿车,驶出村口。
临行前一晚,爷爷奶奶拉著村长的手反覆託付:“地別荒著,玉米照种,咱们早晚还得回来,守著这方土养老。”
出发那天,田野只背了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兜里揣著家里最后五十块钱。父母病逝耗尽家底,地已託付给二叔,他站在村口朝老屋望了一眼,转身登车——从此再不回头,也再不认命。
轿车一路奔至省城机场,严旭东的叔叔早已候在出口。常正超递上六百元谢意,对方摆摆手:“自家人,客气啥?”撂下一句“顺风”,转身钻进驾驶座,车尾一扬,绝尘而去。
……
韩春明在酒店订好座位等待萧遥前来赴约,这段时间双方都没有时间忙著走亲戚。
今天总算腾出点空閒,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他和萧遥,怕是有好些年没这样面对面、心对心地聊过了。
不到十分钟,萧遥就风风火火赶到了,张杰早先打过招呼,说就在隔壁包间候著,有事喊一声,立马就到。
“来,快坐下!萧遥,咱俩八年没正儿八经喝一回了吧?你一进大学,人就扎进书堆里,连面都难见上几回。”
韩春明抄起酒瓶,手腕一倾,琥珀色的酒液稳稳落进玻璃杯里。
“可不是嘛,眨眼就八年了。还记得小时候吗?一根老冰棍儿掰两半,你一口我一口,舔得满嘴凉气还捨不得咽——那日子,早被风吹散嘍。”
萧遥也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液在灯光下泛著微光。
“程建军放出来了,眼下还没著落。他爸四处托人,可人家一听有案底,扭头就推了。”
韩春明仰头喝了一口,语气里透著几分唏嘘。
“你打算拉他一把?”
“拉?算了吧。不踩他一脚,已经是我最大的仁义了。”
韩春明斩钉截铁,话音乾脆利落。
“说到底,要不是苏萌那档子事,咱们仨不至於闹成今天这样。”
萧遥晃了晃酒杯,轻轻啜了一口。
“苏萌?又扯上她干啥?”
韩春明眉头一皱,一脸纳闷。
“程建军插队回来,一眼瞧见苏萌出落得水灵灵的,立马动了心思。可人家心里只装得下你,压根没多看他一眼。他越想越憋屈,觉得论样貌、论本事哪样不压你一头,凭什么苏萌偏偏选你?这股气憋不住,就开始暗地里给你使绊子。我劝过,也提点过你,可他耳朵跟塞了棉花似的。我实在看不下去,乾脆跟他断了往来。后来的事你还记得吧?从你卖鸡蛋那会儿起,到玩具厂被人悄悄拆台,桩桩件件,都是他在后头捣鬼。”
“我自问没亏欠他一分一毫。”
韩春明端起杯子,仰脖灌尽,酒液灼喉,却压不住心里那股闷劲——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背地里捅刀子,比外人更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