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孔捷的话(1/2)
天还没亮,两个人骑马出了白马岭。
赵刚骑一匹枣红马,是李大柱从团部马厩挑的,马老了,走路慢,但稳当。
老周骑一匹灰马,灰马年轻,蹄子快,但老周不让它跑,扣著韁绳压著步子,跟枣红马並排走。
山路窄,两边是灌木,灌木上掛著露水,马走过去,露水甩在裤腿上,凉颼颼的。
天边有一条灰线,灰线上下都是黑的,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山。
老周不说话。
从出团部大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额头到下巴那道旧疤绷得发亮,疤两边的肉往里收,看著比平时更深。
手扣著韁绳,指节发白。
赵刚也不急。他骑在马上,身子隨著马步一顛一顛的,长衫下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他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孔团长现在在双柏沟养伤,丁伟的新三团驻地。独立团要成一家人,老兵心里那口气不能一直憋著。我带你去见孔团长,让他亲口把话说开。”
老周没应声。
赵刚也没再催。两个人就这么骑著马,马蹄声踩在碎石上,嗒嗒嗒,嗒嗒嗒,走了三个时辰。
路过一道山樑时,老周忽然勒住马,朝东边望了一眼。那边是柳树沟的方向,隔了几道山,什么也看不见。
赵刚也勒住马,没说话,陪著他看。
老周看了一会儿,踢了马肚子一脚,继续往前走。
双柏沟在白马岭东南方向三十里,翻两道梁,过一条干河沟。
新三团的驻地在一个山坳里,几排窑洞围著一块打穀场。打穀场上晒著绷带和棉衣,绷带洗过了但还有淡红色的印子,棉衣破了洞用粗线缝著,针脚歪歪扭扭的。
窑洞门口靠著两副拐杖,拐杖是柳木削的,表面刨得不平,手握的地方缠著布条。
老周看见那两副拐杖,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这不是新三团的手艺。拐杖上缠布条的手法是独立团的,柳树沟老兵习惯在拐杖手上缠布条,说是握著不硌手。
孔捷在这里。
新三团的哨兵认出了赵刚,昨天旅部来过通知,说独立团新政委会来。哨兵敬了礼,领著他们往里走。
丁伟从窑洞里出来,手里拿著铅笔头,铅笔钝了,他习惯用牙咬木头露出铅芯。他看了看赵刚,又看了看老周,应了一声。
“孔团长在里屋。伤好多了,能坐起来,腿还跛著。”
赵刚留在院子里,和丁伟坐在打穀场边上的石墩上寒暄。
丁伟问他独立团的情况,赵刚简单说了几句,枪够用但弹药紧,粮食能撑半个月,三拨人还没拧到一块。
丁伟听著,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几道线,没评价。
老周推开里屋的门。
窑洞里光线暗,窗户用纸糊著,纸上破了一个洞,一缕光从洞里射进来,照在炕沿上。
炕上铺著旧棉被,棉被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是血洗不掉留下的。
孔捷坐在炕沿上,背靠著墙。
他瘦了。 脸上的肉塌下去了,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 左肩膀缠著绷带,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右腿伸著,膝盖以下缠著厚纱布,纱布里渗著药味。 子弹取了,骨头没断,但筋伤了,走路使不上劲,落了点瘸。
腹部也缠著绷带,绷带下面是一道刀伤,山本那晚留的。
但他的眼睛没变。眼睛还是亮的,像磨过的刀刃,盯著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
他想敬礼,手臂抬了一半又放下了。他想喊“团长”,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的脸上有东西在动。一种堵在心里太久的东西,堵得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孔捷看著他,忽然笑了。
“老周,你他妈的站那儿当门神呢?进来。”
老周的鼻子一酸。
他走进去,站在炕沿前。孔捷拍了拍炕沿。
“坐。”
老周坐下了。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著一条炕沿。
孔捷没先问赵卫国,也没问独立团。他看著老周的脸,看著他额头上的疤,看了几秒钟。
“老周。柳树沟死的那些弟兄,你还记不记得?”
老周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柳树沟那一夜,山本的特工队摸进来,枪声从团部院子里响起来。他从窑洞里衝出去,看见老彭倒在团部门口,胸口三枪背后一刀,手里还捏著纸条。
他看见孔捷被抬出来,左肩右腿腹部全是血。 他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脸朝下趴著,有的蜷在墙角,有的手里还提著枪。
他记得每一个名字。老彭,二排长刘贵,弹药手小孙,传令兵马驹子。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新兵,十七八岁,枪都没摸热乎就死了。
“记得。”老周的声音哑了。
孔捷倒了一杯酒。酒是白干,装在一个粗瓷碗里,碗口缺了一块。他端起来,手停在半空,没立刻喝。
“老周,你跟著我,打过多少仗了?”
老周愣了一下。
“三年。大小仗,三十来场。”
“我孔捷有没有撒过谎?”
“没有。”
“那我今天说的话,你信不信?”
老周看著那碗酒,没说话。
“柳树沟那一败,是我的责任。”孔捷把碗放在炕沿上,碗磕在木头上,响了一声。
老周抬头看他。
“赵卫国派人来预警,说山本要打我,让我离开驻地。 我不信。 我说小股鬼子不敢摸到柳树沟。 老彭也查了外来人员,没查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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