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取捨(1/2)
永寧元年,夏。
三倍血贡的徵收令,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大离疆域每一个州府的头顶。
原本每年一千万的配额,一夜之间暴增至三千万。
过去每个小村镇每年只需交出三五个倒霉蛋,如今要交十到十五个。
一个百十户的小村,一下子抽走十五个青壮,整村的劳动力直接断了一截。
田没人种,柴没人砍,一年下来不是征空就是饿绝。
城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配额按人口基数摊派,富户和官吏自有门路把自家人从名册上摘出去。
少了的名额只会被压到那些没有背景、没有银子的底层凡人头上。
穷人替富人去死。
这在大离皇朝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三倍的量压下来,就连那些原本还能靠行贿保命的中等人家也扛不住了。
官道上,每天都有绵延数里的凡人队伍被押解著向各大转运站行进。
哭声震天,日夜不歇。
有些实在凑不够配额的州府,开始在大街上直接抓人。
不看户籍,不论良贱,只要是个活人就往囚车里塞。
天下大乱,人间如狱。
而在这遍地哀嚎之下,十二名转运使悄无声息地就位了。
他们当中,有七人是反抗军的核心暗桩。
他们做著最骯脏的差事,押著最血腥的囚车,在官道上挥著鞭子驱赶同胞。
但在每一个无人注意的深夜。
他们会將当月的血贡路线、兵力部署、邪魔巡视规律,通过苏羽编织的那张单线大网,一字不漏地送出去。
而那些情报匯入反抗军中枢之后,便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名单。
一份標註了哪些村镇已经被反抗军渗透,哪些村镇尚未触及的名单。
这份名单,会在深夜通过最隱秘的渠道,送回赵恆的龙案之上。
赵恆接到名单的那一刻,便要做一件这世上最残忍的事。
取捨。
他不能减少血贡的总数,数字必须对得上,否则血渡的审查会立刻嗅出破绽。
但他可以决定谁被送进去。
已经记住了凡人自斩法口诀的村镇,是未来引爆的火种,绝不能被消耗在血炼坊里。
这些人必须活下来。
那空出来的名额怎么办?
只能从那些尚未被反抗军触及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偏远州县里补上。
换句话说。
他是在选谁去死。
被替换上去的那些凡人,不知道凡人自斩法,不知道反抗军。
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为他们谋划一条活路。
他们只会像过去无数代人一样,麻木地被装上黑铁囚车,沉默地走向血炼坊。
然后死得悄无声息。
赵恆知道,这些人的命和那些被他保下来的人的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都是大离的子民,都是活生生的人。
但他只有一双手。
能保住火种的那一部分,就保不住另一部分。
他不是在做英雄的抉择,而是在做屠夫的帐本。
但他不能心软,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
养心殿,深夜。
赵恆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著两样东西。
左边,是各州送上来的血贡徵收报告,堆了厚厚一沓。
右边,是反抗军送回来的那份名单。
他將两份东西对照著看,右手执硃笔,左手压著名单。
每翻开一本摺子,他便先在名单上找到对应的州郡。
若该郡已被反抗军渗透。
他便在徵收路线上微调几个村镇的名字,把火种替出去,换上別处的凡人。
若该郡尚未触及。
他什么都不改,直接批“准”。
整个过程极其精密,每一处改动都控制在不引起转运使以外任何人注意的范围之內。
总数分毫不差,只是名字换了。
赵恆拿起硃笔,翻开第一本摺子。
“东阳州,本月徵收血材二十八万五千三百一十七人。”
“因沿途严加甄別、剔除病弱,折损与淘汰共计两万一千二百人。实际入坊二十六万四千一百一十七人。”
二十六万四千一百一十七。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鲜活的人命!
赵恆握著硃笔的手在剧烈发抖。
他只要將这个“准”字批下去。
这二十六万人,就会在未来的几天內,被一车一车地倒进血炼坊那永不熄灭的绞肉机里。
“吧嗒。”
一滴殷红的硃砂墨汁从笔尖滴落,砸在摺子的空白处。
赵恆的视线迅速偏转,看向桌案右侧那份由反抗军暗网送来的绝密名单。
东阳州,尚未被反抗军的火种大面积覆盖。
这意味著,他无法从这二十六万人里,替换出太多有价值的“节点”。
这二十六万人,只能作为填满邪魔胃口的消耗品,去死。
“呼……”
赵恆闭上双眼,极其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属於十六岁少年的清澈眼眸中,最后一丝属於凡人的温情与软弱被彻底绞杀、封死。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笔锋落下。
力透纸背。
“准。”
一个猩红的字,宣判了二十六万人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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