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考(2/2)
刘光天是在傍晚离开秦家村的。
秦京茹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著那个绣梅花的手帕,手指绞来绞去。
“光天哥,我在城里……能去找你吗?”
“能。你的学校离协和医院不远。周末有空,来医院找我。我在外科病房,跟护士说一声就行。”
“我……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刘光天转过身,看著她,“但记住,京茹,你去城里,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找我。主次分清,別让任何人看轻你。”
秦京茹点点头,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刘光天的脚边。“我记住了。五年。我等著。”
刘光天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长途汽车站走去,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走到土路尽头时,他忽然回过头。秦京茹还站在老槐树下,穿著那身崭新的蓝布学生装,辫子上繫著红头绳,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她举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往村里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山雀。
刘光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坯房的拐角,然后重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来。
回到四九城,刘光天直接去了协和医院。
钱主任正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著一份病歷,脸色凝重。“光天,有个病例,想让你看看。”
刘光天接过病歷,扫了一眼。患者,男,四十二岁,工程师,反覆胸痛三个月,加重一周。心电图显示st段压低,心肌酶谱异常。初步诊断:不稳定型心绞痛,冠状动脉狭窄。
“什么时候手术?”
“明天早上。”钱主任说,“但有个问题。患者本人拒绝手术,说是怕开胸。家属做了三天工作,没用。”
刘光天放下病歷,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我去谈谈。”
病房在走廊尽头,单间,窗户朝南,阳光充足。患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执拗。
“刘大夫?”他看著走进来的瘦小身影,眉头皱了起来,“我听说你们医院有个神童大夫,就是你?”
“是我。”刘光天在床边坐下,“但神童不敢当,我只是看书多,动手多。”
“动手多……”患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刘大夫,我问你,我这手术,成功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
“那百分之十呢?”
“死亡,或者严重併发症。”刘光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患者沉默了。他看著天花板,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画著圈。“我四十二岁,女儿十二岁,儿子八岁。我要是死在台上,他们怎么办?”
“您要是不手术,”刘光天说,“心肌缺血会越来越重,隨时可能发生大面积心梗。到时候,死亡率百分之五十以上。您要是手术,百分之九十能活,能看著女儿出嫁,能看著儿子长大。”
患者转过头,看著他:“你说得轻巧。百分之十,落在我头上,就是百分之百。”
“是。”刘光天没有否认,“但您想想,您这三个月,胸痛了几十次,每次都在鬼门关走一圈。手术是把鬼门关封上,不是打开。”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这是我做过的手术记录。去年到现在,主刀四十七例,死亡三例,都是晚期,送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像您这种情况,手术成功的,有三十一例,现在都活著,最长的已经三年了。”
患者接过本子,翻了几页。字跡工整,每一笔都写著日期、姓名、诊断、手术方式、术后恢復情况。没有夸大,没有隱瞒,连併发症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你才十五岁,怎么懂这么多?”
“看书,练习,积累。”刘光天说,“我做过很多动物实验,也跟了很多台手术。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患者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好,我做。但有个条件,你主刀。”
“我?”
“对。我打听过了,你的手艺,比钱主任还稳。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刘光天站起身,微微鞠躬:“我一定尽力。”
手术定在第二天早上。
无影灯打开,麻醉生效。刘光天站在主刀位置,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手心里。
钱主任站在一助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瘦小的背影上。
“切口,胸骨正中切口,长二十厘米。”刘光天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整个手术室,“电刀分离皮下组织,胸骨锯开,心包打开。”
刀落下,血涌出来,吸引器嗡嗡作响。刘光天的手指探入胸腔,找到冠状动脉,用放大镜观察病变位置。“左前降支,近端狭窄百分之九十。取大隱静脉,做搭桥。钱主任,麻烦您取血管。”
“好。”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搭桥、吻合、止血、关胸,每一步都稳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
钱主任在旁边配合,递器械、暴露视野,偶尔抬头看一眼监护仪,心跳、血压、血氧,一切正常。
“缝合完毕。”刘光天直起身,把刀放进托盘,“清点器械。”
护士数了一遍:“完整。”
“送icu,密切观察二十四小时。”刘光天摘下手套,走到洗手池边,开始洗手。水流哗哗,衝掉手上的血跡,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钱主任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光天,你知道刚才那个患者是谁吗?”
“谁?”
“某部总工程师,主持过好几个重大项目。部里领导亲自打电话来,说要用最好的大夫。”
钱主任顿了顿,“你主刀,我没意见。但部里领导,可能觉得资歷不够。”
“资歷不够,手艺够就行。”刘光天擦乾手,“钱主任,我学医不是为了资歷,是为了救人。能救的,我救。救不了的,我认。但让我因为资歷不够而退缩,我不干。”
钱主任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去吧,icu看看你的病人。从今天起,你刘光天,是心臟外科大夫了。”
刘光天没说话。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
他忽然想起前世,三十八岁那年,第一次独立做主动脉夹层手术,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辈子,他十五岁,站在协和医院的手术室里,刚刚完成第一例心臟搭桥。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
他转身,走向icu。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夜里,刘光天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听著窗外知了的叫声,睁著眼,盯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炕席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著月光写下一行字:1963年7月,主刀第一例心臟搭桥,成功。下一步:华北药厂投產,纯度九十攻关。秦京茹,十六岁,考上四九城高中。七年之约,还剩三年。
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她比两年前高了一头,眼睛还是那样亮。我说这是投资,她说要付利息。我没要利息,但要了回报,五年后,来给我当助手。她答应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窗外,中院的老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
夏天还没过去,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他数著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二十,心跳慢下来。
梦里,他站在一片白樺林前,树很高,叶子绿得发亮。远处有个人影,瘦瘦的,穿著蓝布学生装,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风中一甩一甩。他大步走了过去。
路很长,但脚步很稳。
“三年。”那个人影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我也记著。”他说,“好好读书,別分心。”
人影笑了笑,那笑容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热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但刘光天知道,她在笑。他继续往前走,白樺树的叶子沙沙响,像一截从旧日子里漏出来的尾音。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