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莫斯科的冬天(2/2)
“这是m-12的改良株,用樺树皮提取物做诱导剂,在简化培养基上培养,效价每毫升八百单位,纯度百分之八十五。成本,只有標准工业法的百分之四十。”
台下安静了。是那种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气的安静。
科罗廖夫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然后是娜塔莎,然后是前排的几个老教授,然后是全场。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经久不息。
刘光天站在台上,微微鞠躬。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有一种瞭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会议结束后,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找到他。
“刘光天同志,”那人伸出手,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我是驻苏使馆的武官,姓李。你的报告,使馆已经向国內匯报了。国內很重视,让我问你,愿不愿意提前结束学习,回国?”
刘光天看著他:“出了什么事?”
“不是出事,是机会。”李武官压低声音,“国內决定,在华北、华东、西南各建一座中型抗生素厂,用你的工艺。需要你回去主持技术总工。科罗廖夫教授那边,我们会沟通。”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列寧格勒的街道捂成一片纯白。
他想起莫斯科的实验室,想起娜塔莎严厉的目光,想起科罗廖夫拍著他肩膀说“这条路只有你能走”。
“我留到年底。还有三个月,我想把冷冻乾燥技术学完。这是工业化的关键,不能半途而废。”
李武官皱了皱眉:“国內很急……”
“急不在三个月。建一座厂,从选址到投產,至少要两年。我早回去三个月,改变不了大局。但把冷冻乾燥学回去,能让那三座厂的成品质量提升一个档次。这笔帐,李武官,您算一算。”
李武官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军人特有的爽朗。
“好小子。我算不过你。年底,我派人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军靴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声响。刘光天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走向实验室。
娜塔莎站在门口,抱著胳膊,显然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你不回去?”
“回。年底。”刘光天说,“但走之前,我要把您教的都学会。不然,对不起您的严厉。”
娜塔莎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她最接近笑容的表情。“进来吧。今天教你冷冻乾燥的参数优化。晚上加课,到十点。”
“是,老师。”
十二月底,刘光天踏上了回国的列车。
莫斯科的冬天已经深到了极致,车窗上结著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一片模糊的白。
他坐在车厢里,膝盖上摊著一本笔记,是这半年来整理的资料,厚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刘,”科罗廖夫来车站送他,络腮鬍子上掛著白霜,“这个给你。”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上面印著研究所的徽章。
“什么?”
“m-12改良株的完整培养记录,还有冷冻乾燥的核心参数。不是官方资料,是我个人的笔记。”
科罗廖夫顿了顿,“你回去,建你的厂。但记住,刘,技术是无国界的,但科学家有祖国。你是中国人,我是苏联人。我们互相帮助,但各自为自己的国家做事。”
刘光天接过信封,双手捧著,微微鞠躬:“我记住了,教授。”
“还有,”科罗廖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徽章,银色的,上面刻著一只青霉菌的图案,
“研究所的荣誉研究员徽章。你是第一个获得它的外国人,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刘光天看著那枚徽章,在车站昏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在红星卫校的实验室里,他用煤油灯烤著土陶罐,在笔记本上记下第一组数据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只想让昌平医院有药可用。现在,他站在莫斯科的火车站里,手里捧著苏联最高抗生素研究所的荣誉徽章。
“谢谢教授。”他说,声音有些发涩。
列车缓缓启动,科罗廖夫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刘光天坐回座位,把徽章小心地收进內衣口袋,贴著胸口。
然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半年前写的:秦京茹,十四岁,已读初中。七年之约,还剩六年。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提笔,在下面添了一行:1962年12月,莫斯科学习结束。
下一步:回国,建厂,纯度九十。秦京茹,十五岁,明年中考。加油。
列车在雪原上奔驰,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像一首单调而坚定的歌。
刘光天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窗外,莫斯科的冬天正深,但东方的天际,已经有一丝微光正在穿透云层。
四九城,1963年1月。
刘光天走进南锣鼓巷95號院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把垂花门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中院水池子边,傻柱正蹲在那儿洗菜,手里一棵大白菜往下滴著水。
“哟!光天!”傻柱的大嗓门立刻炸开了,“回来了!苏联老毛子那儿咋样?冷不?”
“冷。”刘光天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伏特加,给您带的。”
傻柱接过来,对著夕阳的光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好傢伙!正宗苏联货!”他把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行,你先回家放东西,回头咱哥俩聊聊!”
刘光天继续往西厢房走。路过贾家门口时,门帘一掀,秦淮茹探出头来。
她比一年前更瘦了,眼窝深陷,但脸上堆著笑:“光天,回来了?苏联……咋样?”
“去学习,不是去玩。”刘光天停下脚步,“淮茹姐,棒梗上学了吧?”
“上了,二年级。”秦淮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打量一件標了价的商品,“光天,你现在……是干部了吧?”
“技术员。”
“技术员……”秦淮茹重复了一遍,笑容又堆起来,“以后咱院里有个头疼脑热的,还得指望你呢。”
刘光天微微点头:“淮茹姐,我先进屋了。”
他绕过影壁,走进西厢房。二大妈正在灶台边忙,锅里燉著白菜豆腐,香味飘出来。
刘光福趴在桌边写作业,看见他,蹦起来:“哥!”
“光福。”刘光天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支钢笔,“苏联產的,给你。”
刘光福接过钢笔,眼睛瞪得溜圆。黑色的笔桿,银色的笔尖,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二大妈从厨房探出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天儿!你瘦了!苏联没饭吃?”
“有,吃不惯。”刘光天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漱了漱口,“妈,爸呢?”
“在里屋呢。”
刘光天拿起桌上的一个纸包,走进里屋。刘海中坐在炕沿上,手里端著茶缸子,里头的高末儿已经泡得没色了。
看见他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爸。”刘光天把纸包放在桌上,“给您带的,苏联红茶。”
刘海中的手顿了一下。他看著那个纸包,牛皮纸裹著,上面印著俄文,他看不懂,但知道那是洋文。
“你……你自己留著吧。”
“您喝。暖胃。”
刘海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忽然发现,这个儿子每次回来都给他带东西,烟、茶、糖,不贵,但都是心意。
而且每次都说“您喝”“您抽”,不是“给你”,是“给您”。
“听说……你要建大厂了?”
“三座。华北、华东、西南。我技术总负责,但具体建厂有专人管。我主要还是两边跑,药厂和医院。”
“医院……”刘海中重复了一遍,“你还在那个协和?”
“是。钱主任的班,每周两台手术。”
刘海中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高末儿的苦味在嘴里蔓延。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已经走到他够不著的地方了。
“去吧。傻柱还等著跟你聊呢。”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海中忽然又叫住他:“天儿。”
“嗯?”
刘海中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早点回来吃饭。”
刘光天愣了一下,嘴角微微翘了翘。“知道了,爸。”
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在院子里迴响。
中院的老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已经落尽了,枝丫光禿禿的,像一幅淡墨画。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他走回西厢房,刘光福已经睡了,二大妈在里屋收拾碗筷。
他坐在窗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借著月光写下一行字:
1963年1月,回国。下一步:华北药厂选址,纯度九十攻关,协和手术。秦京茹,十五岁,中考在即。莫斯科的冬天很冷,但学到了东西。科罗廖夫教授说,技术无国界,科学家有祖国。我记住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梦里,他站在一片白樺林前,树很高,叶子落尽了,枝丫上积著厚厚的雪。
远处有个人影,瘦瘦的,穿著蓝布褂子,辫子上繫著一根红头绳,在雪地里一闪一闪。他大步走了过去。路很长,但雪很软,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七年。”那个人影说,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我还记著。”
“我也记著。”他说,“中考,加油。”
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