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新的开始(2/2)
护士跑出去打电话。
陈志明站在洗手池边,机械地刷著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脾臟切除,他看过无数次,但从来没主刀过。
出血量这么大,麻醉能不能稳住?万一止不住血,病人死在台上……
“陈医生,”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问天气,“需要助手吗?”
陈志明回过头,看见刘光天站在那里,已经换好了手术衣,手套戴了一半,露出的手指细长而稳定。
“你……”陈志明想说“你滚开”,但话到嘴边,看著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那里面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只有一种他只在钱主任脸上见过的东西——篤定。
“我做过脾臟切除,动物实验,十二例。人体跟兔子差別不大,解剖结构一样,就是组织韧性不同。”
“你——”
“病人等不了。”刘光天把另一只手套戴上,系好,“您主刀,我协助。出了问题,责任我担。”
陈志明看著手术台上那个脸色惨白的病人,血压计上的数字还在往下掉。他咬了咬牙:“……上台!”
无影灯打开,麻醉生效。
刘光天站在一助的位置,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手心里。“切口,左肋缘下斜切口,长十五厘米。陈医生,您切,我暴露。”
陈志明深吸一口气,刀落下。皮肤、皮下、肌肉、腹膜,一层层打开。
鲜血涌出来,刘光天用纱布垫迅速压迫,手指探入腹腔,找到脾蒂,用止血钳夹住。
“脾蒂血管,已经夹住了。出血减少,可以探查。”
陈志明的手稳了一些。
他探查脾臟,確认破裂位置,然后切除、止血、缝合。
刘光天在旁边配合,递器械、暴露视野、吸血,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跟他搭档了很多年。
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最后缝合皮肤时,陈志明的手已经不再抖了。他看著刘光天打最后一个结,方方正正,不紧不松。
“你……”他摘下口罩,声音有些沙哑,“真的是第一次上人体手术?”
“第一次。但我在昌平医院做过两台急诊,清创、止血、胸腔穿刺。原理相通。”
他转身走出手术室,脚步很轻。陈志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医学,好像白读了。
钱主任是在第二天查房时注意到刘光天的。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半跪在病床边,给一个术后病人听诊。
听诊器的胸件贴在病人胸口,他的头微微侧著,目光落在墙上某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
“呼吸音清,没有湿囉音,引流液顏色正常,量少於50毫升。明天可以拔引流管。记录。”
“刘光天。”钱主任开口。
刘光天转过身,微微鞠躬:“钱主任。”
“昨天那台脾切除,我听小陈说了。你主刀的?”
“陈医生主刀,我协助。”
“协助?”钱主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审视,“小陈说,脾蒂是你夹的,破裂口是你暴露的,最后缝合也是你完成的。这叫协助?”
刘光天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著。
钱主任忽然伸出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刘光天愣了一下,但没躲。“脉搏72,规律,有力。昨天那种场面,你的心跳没超过80吧?”
“78。”
“78……”钱主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到一块,“我四十八岁了,第一次上脾切除,心跳120,差点晕在台上。你十四岁,78。”
他收回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刘光天,我查过你的档案。青霉素,百分之八十纯度,土法工艺,苏联专家邀请,提前毕业。这些,都是真的?”
“是真的。”
“为什么来医院实习?以你的资歷,去药厂、去研究所,比当大夫舒服多了。”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钱主任,我学的是医,不是药。药能救人,但救人的最后一道关口,是手术台。我想拿手术刀,想站在无影灯下,亲手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钱主任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了三十年外科医生,见过形形色色的年轻人,有聪明的,有勤奋的,有野心勃勃的,也有混日子的。
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好。以后我的手术,你跟台。先从二助开始,慢慢往上走。”
“谢谢钱主任。”
“不用谢我。”钱主任转身往病房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刘光天,你那个青霉素,纯度提到九十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老母亲慢性支气管炎,年年冬天发作,要是能有便宜管用的青霉素,比什么进口药都强。”
“一定。”
钱主任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迴响。刘光天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划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主刀,三十八岁,主动脉夹层,六个小时,下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靠在更衣室墙上抽菸,跟巡迴护士说“这周末得睡个整觉”。
这辈子,他十四岁,站在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刚刚做完一台脾切除的助手。
路还很长,但方向是对的。转身,继续查房。
消息是在一周后传开的。
先是外科,然后是內科、儿科、妇產科。
一个十四岁的实习生,跟著钱主任上了三台手术,每一台都稳得像做了十几年的老手。
阑尾切除、胆囊切除、胃穿孔修补,刘光天从二助升为一助,最后钱主任乾脆把刀递给他:“你来。”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
麻醉师抬起头,护士停下手中的动作,所有人都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主刀位置上,接过手术刀,低头,切开,分离,止血,缝合。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没有多余,没有犹豫。
“缝合完毕。”刘光天直起身,把刀放进托盘,声音平稳,“清点器械。”
护士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完整。”
钱主任站在旁边,看著他打最后一个结,忽然问:“刘光天,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书上看来的。《外科学总论》《格氏解剖学》《外科手术图谱》,还有几本苏联翻译过来的教材。”
“看书能看成这样?”
“看得细。每看一遍,就在脑子里过一遍操作。哪里可能出血,怎么止血,出了问题怎么补救,都想清楚。真正上手的时候,就不慌了。”
钱主任没说话。他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走向洗手池,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医学院的解剖室里,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手抖得连皮肤都切不开。
“天才。”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刘光天的名字,很快传遍了整个医院。
內科主任找他会诊,说一个不明原因发热的病人,烧了一个月,抗生素用遍了,就是不退。
刘光天去查了房,问了病史,看了化验单,最后说:“考虑亚急性感染性心內膜炎。做血培养,找赘生物。抗生素不能乱用,等培养结果,针对性用药。”
三天后,血培养阳性,草绿色链球菌,跟他判断的一样。內科主任看著报告,半天没说出话来。
儿科请他看一个先天性心臟病的患儿,法洛四联症,嘴唇发紫,走路都喘。刘光天听了一遍心肺,说:“缺氧发作频繁,需要儘快手术。但孩子才三岁,体重不够,先养一养。每天吸氧,限制活动,等体重到十五公斤,我来做。”
“你做?”儿科主任瞪大眼睛,“法洛四联症矫正,这是心臟手术!”
“我知道。等孩子条件成熟了,我请钱主任主刀,我协助。”
儿科主任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才十四岁。”
“十四岁也可以做。”刘光天语气平淡。
八月的一个傍晚,刘光天刚从手术室出来,钱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屋里坐著一个人,穿灰色中山装,胸前的钢笔別得端端正正,是陈干事。
“刘光天,”陈干事站起身,脸上堆著笑,
“好消息。你的出国手续办下来了,九月初启程,莫斯科抗生素研究所,为期半年。另外,华北製药厂那边,对你的工艺很感兴趣,想请你去指导一次。时间定在下周,你看?”
刘光天想了想:“下周三可以。周四、周五我在医院有手术。”
“手术?”陈干事愣了一下,“你还在医院实习?”
“是。钱主任的班,每周三台。”
陈干事看向钱主任,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端著茶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干事,你们卫生局挖走的人,我这儿可没放。刘光天现在是两边跑,上午在药厂,下午在医院,晚上回宿舍看书。我这把老骨头,都没他精力好。”
“这……”陈干事有些为难,“刘光天,你这一走半年,药厂那边……”
“我已经安排好了。”刘光天说,“派出去的四个人,三个月后陆续回来。我把工艺手册写好了,標准操作流程,照著做,纯度能稳定在八十。等我回来,再攻九十。”
他顿了顿,看向钱主任,“医院这边,我跟钱主任请过假了。半年,不长。我每周写信,有疑难病例,远程討论。”
钱主任放下茶杯,点了点头:“我批了。但有个条件,你在苏联每学会一项新技术,写信告诉我。我这把年纪,学不动了,但想知道。”
“一定。”
陈干事看著这两个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清了清嗓子:“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三,华北製药厂,我派车来接你。”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快,像是怕再待下去会被这两个人的气场压垮。
屋里剩下刘光天和钱主任。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刘光天,”钱主任忽然开口,“你这一去半年,回来以后还打算两边跑?”
“跑。药厂和医院,不矛盾。药厂做药,医院救人,两头都要抓。”
“抓得过来?”
“抓得过来。”刘光天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钱主任,您知道我为什么选协和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全国最好的。我要站在最好的地方,拿最稳的刀,做最难的手术。同时,我要让最好的药,从最好的厂里出来,送到最需要的人手里。这两件事,我这辈子都要干。”
钱主任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沉下去,最后一抹余暉照在刘光天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十四岁的少年,瘦,白,眼神沉得像井水,但井底有光,亮得发烫。
“去吧。去苏联,学他们的本事。回来,教给我,教给医院,教给这个国家。”
“是。”刘光天微微鞠躬,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钱主任忽然又叫住他:“光天。”
“嗯?”
钱主任看著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去吧。”
刘光天轻轻带上门,脚步在走廊里迴响,渐渐远去。
钱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他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蔓延,但忽然觉得,这茶比以前香了。窗外,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像一片凝固的火。
刘光天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已经出来了,不多,但很亮。
他从兜里摸出笔记本,借著路灯的光写下一行字:1962年8月,协和实习,主刀三例,助手十一例。
下一步:华北製药厂指导,九月初赴莫斯科。秦京茹,十五岁,明年中考。加油。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口袋,拍了拍。然后迈开步子,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远处,红星药厂的方向,隱约可见几点灯火,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他想起李明辉、张秀芬、王德贵、赵长河,此刻应该已经在各自的路上了。
带著他的技术,他的手册,他的菌种,去全国各地,播撒青霉素的种子。
他们带著各地的数据、问题、收穫。然后,他会从莫斯科回来,带著新的技术、新的思路、新的目標。
一步一步来。他数著自己的脚步,一,二,三……数到二十,心跳慢下来。
街边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叶子绿得发亮。夏天还没过去,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他忽然想起秦家村的老槐树,想起那个攥著草绳的姑娘,想起她说“七年,我记著”时的眼神。
“我也记著。”他在心里说,声音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然后,他加快了脚步,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