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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新的开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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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四九城,蝉鸣声嘶力竭,把空气烤得发颤。

刘光天站在红星药厂的院子里,脚下是夯实的土地,踩上去扬起一层薄灰。

所谓药厂,不过是三排灰扑扑的平房围成的院子,外加一间用旧仓库改的“发酵车间”。

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麦秸,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油纸勉强盖著。

“刘技术员,”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是厂里的老周,周建国,以前轧钢厂的机修工,调过来管设备。您有什么吩咐,儘管说。”

刘光天看了他一眼。

这人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的手,但眼神里没有那种老师傅的傲气,反而带著几分试探的恭敬。

“周师傅,发酵罐的图纸我看过了,土陶罐改不锈钢內衬,这个思路对。但焊接缝要打磨光滑,不能留死角,否则杂菌容易附著。”

周建国愣了一下。

他干了十几年机修,还是头一次被一个半大孩子指出技术细节。

但对方说得在理,他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我记下了,今儿就让他们返工。”

刘光天点点头,转身往“实验室”走。

那是把一间厢房隔出来的,十平米不到,摆著两张旧课桌拼成的台子,墙上贴著一张手绘的流程图,边角卷了边。

屋里已经站著四个人。

三男一女,都穿著崭新的白大褂,显然是特意换的。

看见刘光天进来,四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种藏不住的轻视。

“这就是咱们的技术负责人?”一个高个子小声嘀咕,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全屋听见。

他叫李明辉,二十六岁,上海医药工业学校毕业,分配来之前在市药检所干了两年。

白大褂穿得笔挺,胸前的钢笔別得端端正正,看人的眼神带著一种城里人特有的审视。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別瞎说,听说人家十四岁就毕业了,还是区里表彰的技术革新能手。”

“十四岁,”李明辉嗤了一声,“毛都没长齐,能懂什么?咱们可是正经中专毕业,让他培训?”

刘光天像没听见。他走到台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纸,摊在桌上。纸边起了毛,是反覆翻阅留下的痕跡。

“先认识一下。”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我叫刘光天,十四岁,红星卫校毕业。你们四位的人事档案我看过,李明辉,上海医药工业学校,发酵专业,张秀芬,北京医学院护校,药剂专业,王德贵,天津化工学校,分析化学,赵长河,东北製药厂调来的,有三年实操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在四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李明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另外三个人也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比我大,学歷比我高,经验比我多。但青霉素这个项目,是我从菌种分离开始,一步步做出来的。纯度从百分之十五提到百分之八十,用了两年。你们没参与过,所以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明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光天的下一句话把他的嘴堵了回去。

“规矩很简单。第一,数据说话,不要大概、差不多,要精確到小数点后一位。”

“第二,操作规范,我写的流程,每一步都不能跳,哪怕你觉得多余。第三,”

他看向李明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有意见当面提。背后嘀咕,我不听。”

李明辉的脸涨红了。

他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但话到嘴边,对上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说不出口。

那不是孩子的眼神,太沉了,沉得让他想起自己刚进厂时面对老师傅的那种压迫感。

“现在,”刘光天从包里掏出四个玻璃培养皿,摆在桌上,“第一课。认菌种。”

培养皿里长著形態各异的菌落,有的蓝绿色,有的灰黑色,有的黄澄澄的,像打翻了的顏料盘。

他指著那皿蓝绿色的菌落:“青霉菌,產黄青霉,是咱们的宝贝。旁边这皿黑麴霉,杂菌,看著像青霉,但代谢產物是黄麴霉毒素,剧毒。这皿酵母菌,发酵工业常用,但混进青霉素培养基里会跟青霉抢营养”

“这皿,灰白色的,表面有绒毛,边缘不规则,是葡萄球菌。不是杂菌,是咱们的考官。青霉素有没有效,看它周围的抑菌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数据:

“qt-1菌株,在pda培养基上,25度培养72小时,產青霉素效价每毫升180单位。在优化培养基上,同样条件,效价提升到每毫升420单位。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重复这个实验,记录数据,明天交报告。”

四个人面面相覷。张秀芬举起手,声音怯怯的:“刘……刘技术员,培养基配方……”

“我写在黑板上了。”刘光天指了指身后那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上面用粉笔写著配方,玉米浆、麩皮、无机盐的比例精確到克,“照著配。有疑问问我。”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脚步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安静了几秒。李明辉走到黑板前,看著那行配方,眉头皱了起来。“玉米浆12%,麩皮粉8%,硫酸銨0.5%……这跟教材上的不一样啊。教材上玉米浆是15%,麩皮是5%。”

“他写的,”赵长河凑过来,东北口音粗糲,“照著做唄。人家两年做到百分之八十,咱们照猫画虎,先学再说。”

李明辉没说话。他盯著黑板看了很久,最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抄了下来。

培训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刘光天每天六点准时到厂,比看门的老头还早。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在实验室、发酵车间、仓库之间来回穿梭。

第一天,李明辉把培养基配错了,玉米浆多加了3%,发酵液顏色发黄,效价只有正常的一半。

刘光天没骂,只是把那份发酵液放在窗台上,晒了三天,长出一层黑毛。

“杂菌污染。多出来的玉米浆给了黑麴霉繁殖的养分。这一罐,废了。成本十七块三,从你下月工资里扣。”

李明辉脸涨得通红:“你……你怎么能……”

“规矩。”刘光天转身走了,“明天重做。”

第三天,张秀芬做抑菌实验,忘了给培养皿贴標籤,十几个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蹲在实验台前掉眼泪。

刘光天走过来,蹲下去,一个个拿起培养皿,对著光看。“这个,抑菌圈2.8厘米,qt-1的標准株。这个,1.5厘米,可能是菌种退化,需要復壮。这个,没有抑菌圈,杂菌污染,扔了。”

他分完,把皿放回架子,看了张秀芬一眼,“哭没用。下次贴標籤,用铅笔写,酒精擦不掉。”

张秀芬抹了把眼睛,点点头。

第七天,王德贵做碘量法测纯度,滴定终点判断失误,数据偏差了8%。

刘光天让他重复了五遍,直到误差控制在0.5%以內。

“分析化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將来去各省指导生產,这个数据偏差可能意味著一批药报废,或者一批病人中毒。”

王德贵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敢反驳。

第十五天,赵长河在发酵车间值班,半夜打瞌睡,煤油灯的灯芯烧尽了,恆温箱温度降到18度,菌种生长停滯。

刘光天凌晨三点查岗,发现了,没说话,只是把赵长河叫起来,两个人一起守著,重新升温,记录数据,直到天亮。

“赵师傅,”刘光天说,声音有些哑,“您有三年经验,应该知道温度波动对菌种的影响。这次没造成损失,但下次不一定。”

赵长河看著这个十四岁的孩子,眼眶下掛著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刘技术员,您去睡会儿,我盯著。”

第二十天,李明辉终於忍不住了。他在实验记录上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qt-1菌株在某一配比下的效价突然飆升到每毫升680单位,但重复实验又降回了420。

“刘技术员,”他拿著记录本,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挑衅,是真心的困惑,“这个数据,您怎么看?”

刘光天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又翻了几页,指著其中一行:

“这一天的培养基,用的是陈玉米浆,存放了三个月,部分糖分已经分解。菌株在飢饿状態下,可能启动了次级代谢的补偿机制,產生了更多的青霉素。”

李明辉愣住了。他想过各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飢饿诱导”。

“这……这是文献里有的?”

“没有。我猜的。但猜完之后,我重复了十二次实验,验证了三次。现在可以写进下一版的工艺手册里。”

他把本子递迴去,“李明辉,你问得好。做技术,就要有这种较真劲儿。但记住,猜完之后,必须验证。没有验证的猜想,就是瞎想。”

李明辉接过本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天赋,不是运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严谨。

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从不夸大,也从不谦虚。

“刘技术员,之前……是我小看您了。”

刘光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瞭然。“没关係。以后不犯就行。”

一个月后,四个人通过了考核。

刘光天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摆著四份报告,每一份都写得工工整整,数据详实,结论明確。

他一份一份地翻看,偶尔在某个数字上停顿片刻,用红笔圈出来。

“李明辉,你去华北,河北、山西、內蒙。任务是建三个试点厂,培训当地卫生员。每到一个地方,先测当地水质,硬度高的要软化,否则影响发酵。”

“张秀芬,你去华东,山东、江苏、安徽。你心细,適合管质量。每批產品,必须做抑菌实验和毒性测试,数据寄回总部。”

“王德贵,你去西南,四川、云南、贵州。那边条件艰苦,但最需要药。你的分析化学底子好,现场建简易实验室,教他们做纯度检测。”

“赵长河,你去西北,陕西、甘肃、青海。你有经验,能服眾。那边海拔高,沸点低,灭菌时间要延长,这个我写在手册里了。”

四个人站起身,接过他递来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菌种、手册、介绍信。

信封边角被刘光天的手指按得平平整整,像一份郑重的託付。

“刘技术员,”张秀芬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不跟我们去?”

“我不去。我要留在这儿,把纯度提到九十。另外……”他顿了顿,“市医院那边,我还有实习。”

四个人对视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一个月前,他们看不起这个十四岁的孩子。

一个月后,他们要带著他的技术,去全国各地播撒。

这种转变太快,快得让人有些恍惚。

“走吧。三个月后,回来匯报。有问题,写信。地址我写在手册最后一页了。”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

四个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忽然觉得,这个院子,这个简陋得近乎寒酸的“药厂”,似乎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四九城协和医院,外科病房。

刘光天穿著白大褂,袖口绣著“实习”两个字,字號小得几乎看不见。他站在病房门口,听著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又一个关係户,”一个年轻医生的声音,带著明显的不屑,“听说才十四岁,卫校毕业,卫生局硬塞进来的。咱们这是全国最好的医院,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

“小声点,”另一个声音,年纪大些,“我听说这孩子搞出了什么青霉素,纯度百分之八十,苏联专家都夸了。”

“百分之八十算什么?华北製药厂都百分之九十五了。我看啊,就是卫生局想树典型,拿咱们医院当跳板。”

刘光天站在门口,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指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几道做实验时留下的划痕。

这双手,拿过手术刀,缝过血管,也培养过菌种,提取过结晶。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两个医生。一个三十来岁,戴著金丝边眼镜,胸牌上写著“住院医师 陈志明”,另一个五十出头,头髮花白,是外科主任,姓钱。

“钱主任,陈医生,”刘光天微微鞠了一躬,“我是刘光天,来报到的。”

陈志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实习”二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撇了撇:“小刘啊,先去换药室,跟护士学换药。手术台不是你该上的地方。”

“好。”刘光天没反驳,转身往换药室走。

钱主任看著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但没说话。

换药室的工作枯燥而琐碎,清创、换药、拆线、拔引流管。

刘光天每天重复著这些基础操作,动作熟练,但从不越界。

陈志明偶尔过来巡视,看见他蹲在病床边给一个褥疮病人清理创面,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刘,这种活儿,护校毕业的护士都能干。你不是说会做手术吗?怎么,不敢上?”

刘光天把最后一块纱布贴好,站起身,把污物盘放进回收桶,洗了手,才转过身来,

“陈医生,医院有规矩,实习医生不能独立手术。我等著跟台学习。”

“跟台?”陈志明笑了一声,“钱主任的手术,连住院医都排不上號,你一个实习生?”

“那就等。等得到,是我的机会。等不到,是我资歷不够,不怨別人。”

陈志明被噎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刺人的话,但对方的態度太坦荡了,坦荡得让他找不到发火的点。

“……行,你等著吧。”他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甩出一个不耐烦的弧度。

刘光天看著他走远,然后回到病床边,继续给下一个病人换药。

机会来得比想像中快。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急诊送来一个病人,三十五岁男性,车祸伤,脾臟破裂,腹腔內大出血,血压已经测不到了。

钱主任正在台上做一台胃癌根治术,脱不开身。

值班的主治医家里有事,临时请假。住院医陈志明,第一次独立面对这种大出血,手抖得连止血钳都拿不稳。

“准备手术!”他喊了一声,声音发颤,“通知血库,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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