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杨树下(1/2)
红星卫生学校在城西,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操场不大,种著两排刚栽不久的白杨树。
树苗还没胳膊粗,树干上刷了半截白灰,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刘光天背著铺盖捲走进校门的时候,正赶上晚饭铃响。
食堂里飘出熬白菜的味道,咸的,带著酱油味,不算难闻。
宿舍是六人间,铁架床,上下铺。
靠窗的下铺已经被人占了,铺著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边放著一本《毛主席语录》,书皮上压著一张一寸照片,是个梳两条大辫子的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光天把铺盖放在靠门的下铺,铺板硬邦邦的,跟四合院的炕差不多,但这里没有刘海中的鼾声,没有二大妈的咳嗽,没有刘光福说梦话时含含糊糊的嘟囔。
清静了。
“新来的?”靠窗下铺的人探出头,是个圆脸小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周铁柱,保城人,你哪儿的?”
“刘光天,四九城本地的。”
“哟,城里人!”周铁柱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不嫌冷,“以后多多关照啊!我爹是公社卫生院的,让我来学个手艺,回去接他的班。你呢?”
“我爸是轧钢厂的。”刘光天打开铺盖卷,把被子抖开。
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比四合院那条板结的旧被子暖和多了,二大妈赶在他走之前连夜缝的。
“当大夫好啊!”周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学校有个规矩,每学期末评三好学生,评上了能优先分配。”
“你成绩好,爭取评一个,到时候分到区医院,比公社卫生院强多了。公社卫生院那地方,就一间破平房,药柜子里连青霉素都没有。”
刘光天看了他一眼。这小子看著大大咧咧,心里倒有本帐。
点了点头:“谢谢,我记著。”
周铁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这人说话,怎么跟老干部似的?”
卫校的课程安排得很满。早上六点起床铃响,十分钟內洗漱完毕,到操场跑操。
天还没亮透,白杨树在晨雾里站成一排模糊的影子,学生们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跑完操是早自习,七点半开始上课,上午四节,下午三节,晚上还有两节自习。
课程包括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药理学、內科学、外科学,还有政治课和体育课。
教材是油印的,纸薄得透光,字跡有的地方糊成一片,翻页的时候得小心,稍一用力就破。
刘光天最在意的是解剖学。
第一节解剖课,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姓林,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她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像是怕学生漏掉任何一个音节。
带著学生们走进解剖室。空气里瀰漫著福马林的味道,那种刺鼻的甜腥味让好几个学生捂住了鼻子。
“同学们,”林老师站在一张解剖台前,掀开白布,露出一具人体標本,
“这是你们第一次接触人体。记住,对待遗体,要有敬畏之心。他们生前是活生生的人,死后用自己的身体,教会你们救死扶伤的本领。谁要是嘻皮笑脸,现在就出去。”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偷偷往后退了半步。
刘光天站在第一排,目光落在那具標本上。胸腔已经打开,心臟、肺、肝臟、胃,各归其位。
福马林让组织变得僵硬,顏色发灰,但血管和神经的走向依然清晰可辨。
他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不是第一次见的震撼,而是久別重逢的平静。
前世,他站在手术台前,无影灯照在患者的胸口,电刀切开皮肤,分离组织,找到那根破裂的主动脉。
那种触感、视觉、气味,都刻在他的骨头里。而现在,他看著这具標本,就像在看一张旧照片。
“刘光天同学。”林老师忽然点名,“你来指一下,心臟的四个腔室分別是什么?”
刘光天走上前,手指悬在標本上方,没有触碰。
“这是右心房,接收上下腔静脉回流的静脉血。这是右心室,把静脉血泵入肺动脉。这是左心房,接收肺静脉回流的动脉血。这是左心室,把动脉血泵入主动脉,供应全身。”
他的声音平稳,像在背诵一段早已烂熟於心的课文。
林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著一丝惊讶。这几个腔室的位置,教材上写得並不直观,大部分学生第一次见到实物,连左右都分不清。
“很好。那冠状动脉呢?”
“左冠状动脉起源於主动脉左竇,分为前降支和迴旋支。右冠状动脉起源於主动脉右竇,沿冠状沟向右后走行,约百分之八十五的人群在心臟膈面发出后降支。但约百分之十五的人群存在右冠状动脉后降支变异,由左迴旋支延续而来。”
教室里安静了。是那种所有人都憋著一口气的安静。周铁柱在后面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林老师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刘光天同学,你以前学过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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