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两辈子(1/2)
考试前一周,於嫂又来了。
这次她没拎白菜,挎了个竹篮子,上面盖著一块蓝布。
进门先探了探头,看见刘光天坐在老位置上,才快步走进来。
“小同志,”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著一种焦急的喜色,“我带孩子去儿童医院了,大夫说是扁桃体反覆感染,让做手术。我就想问问你,这手术……危险不?”
刘光天放下笔,把旁边的长凳往外挪了挪:“於嫂,您坐。”
於嫂没坐,把篮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
“扁桃体切除术是小手术,不危险。”刘光天说,“但孩子三岁,年龄小,麻醉有风险。建议您去儿童医院,別去公社卫生院,那里条件不够。”
“儿童医院……”於嫂的脸白了一瞬,“那得多少钱?”
“手术费大概十五块,住院一天一块,大概住五天,一共二十块左右。”
刘光天把这些数字报得很慢,等於嫂消化完,才继续说,“您要是手头紧,可以去街道申请困难补助。街道有专项基金,孩子重病需要手术,大概能补十块。”
於嫂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来之前她愁了一路,不知道该问谁、该找谁、该走哪一步。
可面前这个半大孩子,把她想到的没想到的,一条一条全摆在了桌面上。
“小同志,”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你为啥这么帮我?”
刘光天看著她,没有急著回答。
窗外有人在叫卖冰糖葫芦,声音拉得长长的,像胡同里的一截旧时光。等那声音远了,他才开口。
“於嫂,我不是白帮您。”
於嫂一愣。
“我將来要当大夫。现在帮您,是攒经验,也是攒人脉。您男人在前门大街上班,那条街上有好几家大医院,街坊邻居里肯定有在医院工作的。將来我毕业分配,可能需要您帮忙打听消息。这买卖,您不亏,我也不亏。”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於嫂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行,”她擦了擦眼角,把篮子往前推,“小同志,你这买卖,我接了。以后有啥事,你说话。这点鸡蛋你收著。”
“鸡蛋您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刘光天把篮子推回去,“我不收东西。收了,买卖就变味了。”
於嫂低头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他,最终点了点头。她把篮子重新挎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以后你当了大夫,我去医院找你,你可別不认我。”
“不会。”刘光天说,“每周六下午,我都在这里。考上了卫校,我也回来。”
於嫂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陈老头从柜檯后面探出头,看著刘光天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光天,你这孩子……不像十三岁。”
刘光天翻了一页笔记,没抬头:“那我像多大?”
陈老头想了想:“像我这岁数。六十多,看透了的。”
刘光天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槐树叶落在水面上。
“陈大爷,我不是看透,是怕。怕欠人,怕被人欠,怕扯不清。把话说明白,把帐算清楚,睡觉踏实。”
陈老头不说话了。他在柜檯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梢已经冒了一点嫩芽。
他在这个图书馆待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但像刘光天这样的,十三岁,把人情当买卖,把帮忙当投资,却又不是冷血,而是清清楚楚告诉你我在投资你,他没见过。
三月十二日,考试。
考场设在东城区一所中学,红砖楼,木窗框,玻璃擦得乾净。
刘光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老槐树,枝条光禿禿的,在寒风里轻轻晃。
试题发下来,他扫了一遍。
数学、语文、常识。
没有难题。前世他考过的高考、考研、考博、执业医师考、职称考,隨便挑一场都比这难十倍。
但他没有掉以轻心,手里的铅笔头削得很尖,每道题都规规矩矩地写完整步骤,连推导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人觉得他学得扎实。
三个小时的考试,他每门都留了十分钟检查。
不是检查对错,是检查有没有“超纲”,他不能露出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痕跡。
有些知识点他脑子里有更先进的理解,但答题时全部压回教材的框架里。
估分不算难。数学九十六,语文九十二,常识九十五。总分两百八十三。
这个分数全区前三没问题,但又不至於高到引起轰动。
交卷时,前排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哭了,试卷上大片空白。刘光天路过她身边,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考场。
外面在下小雪,他在校门口站了片刻,看见阎埠贵裹著棉大衣等在马路对面,身后跟著缩头缩脑的阎解成。
父子俩正往考场这边张望,看见他出来,阎埠贵抬手想招呼,刘光天已经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沿著地安门大街往回走,路过鼓楼,路过什剎海。
灰扑扑的平房顶上覆著一层薄雪,空气冷得发甜,是煤烟和雪混合的味道。
路过一个早点铺子时他停下来,买了两个热烧饼,一毛二。
刚出炉,芝麻烤得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麦香混著焦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冲鼻子。
站在路边吃完一个,把另一个揣进怀里,贴著胸口,留给刘光福。
雪越下越大,他的棉袄渐渐洇湿了,肩膀上一片深色。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
前世最后几年,他住在高层公寓,双层玻璃,中央空调,一年四季室温恆在二十二度,从不知道冬天的雪落在脸上是什么触感。
现在他知道了,凉的,湿的,让人哆嗦,也让人觉得自己还活著。
走回南锣鼓巷已经是下午。在95號院门口,他迎面撞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是院里的一大爷,轧钢厂八级钳工,月薪九十九块,全院最高。
五十出头的年纪,腰板笔直,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带风。
他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工资,是“德高望重”四个字,院里谁家闹矛盾,他都要出面“主持公道”,末了加上一句“我一大爷说的话,你们掂量掂量”。
“光天,考试怎么样?”易中海问,声如洪钟,带著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
“还行。”刘光天说,“等通知。”
“考不上也別灰心。”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年轻人,路还长。实在不行让你爸找厂里领导说说,安排个学徒工,也是条出路。人吶,得认命,得知道自己的位置。”
刘光天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易中海是个怎样的人。偽善?这个词不够准確。
易中海的可怕之处在於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个好人,真诚地相信他劝你“认命”是为你好。
他把傻柱绑在身边当了一辈子免费劳动力,他认为那是“照顾”。
他把秦淮茹一家捏在手心里几十年,他认为是“帮扶”。
他不是坏人,但他比坏人更让人无处著力,你反抗他,反倒显得你不识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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