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悟己(2/2)
羹已经不那么热了,但他觉得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胸口。
是他前世今生从未体会过的温暖。
大报恩寺的藏经阁里,姚广孝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著一串褪了色的檀木念珠。
窗外又飘起了雪,藏经阁里没有生炭盆,冷得能呵出白气,他却浑然不觉。
他如今已还俗入仕,官拜礼部主客司郎中,正六品,在旁人看来是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件事没有放下。
前世他出家为僧,法號道衍,一生不娶。
以僧人之身辅佐朱棣成就帝业。
世人都道黑衣宰相权势熏天,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何出家。
又为何一生不近女色。
他出家不是因为信仰,而是因为看透了。
年少时见惯了人间疾苦与权谋倾轧。
觉得世间万事皆虚妄,只有佛法能渡人。
可后来他入了燕王府,亲手策划了靖难之役。
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了朱棣的帝王之路。
他又觉得连佛法也渡不了人。
所以他一生在佛门与红尘之间徘徊。
既没有做一个真正的僧人,也没有做一个真正的俗人。
这一世他重活一遍,本以为可以放下那些纠结。
但心里那桿秤始终在。
一边是佛门的清寂,一边是朝堂的权谋。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站在哪一边。
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到底要不要娶妻生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直到今天定远侯府的老夫人来寺里进香。
老夫人是定远侯韩崇的母亲,年近七旬,白髮如银。
她在藏经阁门口站了很久,姚广孝合十行礼说老夫人雪天路滑怎好亲自来。
老夫人拄著拐杖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说她是来找他解签的。
姚广孝愣了一下。
他如今已还俗,不再是寺中僧人,但老夫人似乎並不在意。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照旧请她取了签。
老夫人从签筒中抽出一支递给他,签文上写著。
云开见月。
他看了这签文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著老夫人,说此签中吉。
老夫人让他解解看。
他说签文说云开见月,但何时云开何时月现,签文未说。
因为云开不开不在月,在风。
老夫人问东风在哪。
他说东风不在寺里,在寺外。
老夫人笑了,满脸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將签筒放到一旁说:“年轻人,老身活了快七十年,什么事都见过,你这番话,哄哄別人还行,哄不了老身,你不是不知道东风在哪,你是不肯去找。”
老夫人说得不疾不徐,却句句见血,“你如今还了俗,官居六品,踏踏实实站在红尘里,可心里还穿著那件僧袍。”
“你以为你在佛门和红尘之间是进退两难,其实你哪边都不想放。”
“这签筒你拿回去吧,老身没什么可许的愿了,倒是有一句话送你。”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你心里那盏灯早就亮了,只是你闭著眼。”
譬如一灯,入於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
这是《楞严经》里的话。
姚广孝怔怔地看著面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夫人,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推开了。
他站起身来合十深深地行了一礼,说老夫人,贫僧受教了。
老夫人拄著拐杖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是香客看解签僧的眼神,而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慈祥而温暖。
她说她年轻时也是个性子倔的人,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才知道世间最暖的不是香火,是人气。
姚广孝独自在藏经阁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落落的雪声像一首绵长的梵唱。
他低头看著自己手中那串檀木念珠,然后轻轻將它放在了蒲团旁边的佛龕上。
他推开藏经阁的门,漫天飞雪迎面扑来,他没有戴斗笠,只是大步走进了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