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祁同伟,从青坪乡来了封信给你的(2/2)
这天下午,祁同伟蹲在司法所门口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也没什么事干。
刘德海去县里开会了,所里就他一个人。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著门框,眯著眼看对面的山。
岩台山的秋天来得早,山上的树已经开始落叶了,一层一层铺在土路上,被风捲起来又落下。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烟囱冒出的黑烟在风里散了。
他在想一件事。
当初毕业的时候,师兄杨凡拍著他的肩膀说,同伟,你將来大概率走政法口。
政法口诱惑多,陷阱多,程序正义是底线,突破底线的事一次都不要做。
他当时笑著说师兄太严肃了,现在想起来,师兄说得都对。
可他现在特么连触碰底线的机会都没有,他连“政法口”的门槛都还没迈进去。
一个连副科待遇都没法落实的司法所科员,有什么资格谈“程序正义”?谁给他程序?谁给他正义?
他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砸在对面的土墙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祁同伟!祁同伟在不在?”
传达室老孙头从院子那头跑过来,手里举著一封信。“有你的信!省城来的!”
祁同伟站起来,接过信,信封上写著“司法所祁同伟收”,寄件人一栏:杨凡。
他撕开信封。信纸厚厚一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同伟:见信如晤。
我从李教授那里听说了你的分配去向,岩台山司法所。
祁同伟靠在门框上,往下读。
杨凡在信里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写自己刚到青坪的时候,乡党委书记老马怎么给他冷脸,怎么让他管农业,怎么告诉他“青坪乡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你是第九个”。
写他第一次下村,果农王大山蹲在地头抽旱菸,问他“你谁啊”,他说是新来的副乡长,王大山说“上次来个副乡长待了仨月就走了,连村里的狗都没认全”。
写他拿自己的钱买纸袋,找王大山试种,王大山说“你要是骗子,怎么办?”。
写三个月后王大山撕开套袋苹果,放了两天,上色后,果面光洁如镜,红得发亮。
王大山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成了!成了”,写那天晚上他桌上多了一份全乡推广套袋技术的批覆文件。
写南各庄的老茶园,百年老茶树被杂草藤蔓绞得快死了。
写宋怀远教授冒著雨上山,站在老茶树前看了很久,最后说“这茶如果好好炒制,品质不会差”。
写老耿支书带著村民上山清理茶园,锄头声镰刀声响了一整天。
写今年开春头茬芽炒出来,宋教授尝了一口,沉默了半天说“成了”。
写山货卖不出去,他蹲在乡政府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想出那个“青坪山珍厂倒闭了”的喇叭喊话。写王大山红著脸在寧州农贸市场喊了一整天,嗓子哑了,货卖了大半车。
写那天晚上老耿支书蹲在仓库门口数钱,数了三遍手都在抖。
写恆通集团赵文东来了,看了茶园评估报告,签了六千万的投资。
写马泽民在会上说“县里不会亏待有功的人”。
写马良辰,那个在青坪待了快十年的老书记,因为青坪的工作出了成绩,因为年龄大了,不好升了,但是组织上已经谈过话了,要调去县农业局当局长享清福去了。
“同伟,青坪的穷,你在汉东大学可能想像不到。我刚去的时候,人均收入不到二百块,九年跑了八个大学生干部。现在恆通投了六千万,马书记要调县里了。我杨凡在青坪待了不到两年,从没人信到有人信,从一个人干到一群人干。我没什么秘诀,就是沉下去,把一件一件小事干成。”
“岩台山比青坪如何,我不清楚。但越是苦的地方,越能出实绩。苦地方没人愿意去,你去了,干出成绩来,那就是独一份!”
“你是一块好料子,汉东大学培养出来的人,母校不会忘!校友也不会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怎么离开,是想怎么在岩台山扎下根来,找准方向,沉下心来做事,熬过这几年。熬过去了,没人能挡住你!”
“师兄等你,汉东大学杨凡!”
信的最后,杨凡又补了一行小字:“另:青坪苹果今年又丰收了,隨信寄一箱,你尝尝。当初王大山那三棵试点树结的果子,现在全乡两千亩果园都套上了袋。等你的岩台山也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记得给师兄寄点。”
祁同伟把信看完。信纸在手里捏了很久。
传达室老孙头探头出来。“小祁,信上写啥了?”
祁同伟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没什么。师兄写来的。”
“汉东大学的?”
“嗯。”
老孙头嘖嘖两声。“汉东大学啊,重点大学,你师兄在省城?”
“在青坪乡。”
“青坪?”老孙头想了想,“安阳县那个青坪?”
“对。”
“我听人说那地方以前穷得叮噹响,最近翻身了哟!”老孙头又嘖了一声,“也不知道咱们这破地方啥时候能发展起来?”
“会的,师兄说,只要扎下心来踏实干,咱们都会发展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