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咫尺间,人尽敌国(2/2)
几个日本人战战兢兢地爬上擂台,手忙脚乱地將宫城长顺和植芝盛平的尸体抬了下去。尸体的血还没冷透,滴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跡。
船越义信没敢再看陈洪武一眼,转身灰溜溜朝门外走去,像只仓皇逃窜的老鼠。
脚步声渐远,终於消失在街巷尽头。
堂內欢呼声再次炸开。
“痛快!太痛快了!”
“狗日的小日本,滚出佛山!”
陈盛坐在椅子上,胸口的伤还在疼,但他也笑了。
笑著笑著,咳了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李苏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师兄,別激动。”
陈盛摆摆手,目光投向擂台上的陈洪武,缓缓说了四个字:“后生可畏。”
陈洪武走下擂台,灰布长衫上溅的血跡已经干了。他的脸色平静如常,呼吸均匀,看不出半点刚经歷生死搏杀的模样。
钱维方走过来,拱手称谢:“陈师傅,今天这口气,是你替我们佛山武行挣回来了。大恩不言谢,日后有什么差遣,但说无妨!”
陈洪武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事情已了,鸿胜馆当即安排宴席。陈盛发了话,在场的武师一个都不许走,全留下吃席。
佛山人讲究“贏了擂,要吃席”。这是从咸丰年间传下来的规矩,当年黄飞鸿的父亲黄麒英打贏了擂台,也是在鸿胜馆摆的流水席。桌子从正堂一直摆到街面上,认识的、不认识的,坐下就是客。
正堂里,桌椅板凳被挪到两边,长条凳一摆,八仙桌一字排开,足足摆了六桌。
青花瓷碗、竹筷、锡酒壶,粗瓷碟子里码著白切鸡、烧鹅、清蒸鯇鱼、芋头扣肉,还有鸿胜馆自家酿的米酒,酒罈子上蒙著红布,一掀开满堂飘香。
佛山吃席都是“大盘上桌”,分量要足,菜要热,酒要烈。
尤其是这帮练武的,饭量奇大,不说日啖一牛,日食十斤八斤的不成问题。
陈盛作为主家,端著一杯酒站起来,朝眾人拱手:“今日之事,多亏陈师傅替我们鸿胜馆出头。这一杯,敬陈师傅!”
眾人纷纷举杯起身。
陈洪武端起面前的茶杯,微微一笑:“以茶代酒。”
旁边有人皱眉。
一个精瘦的中年武师端著酒壶走过来,笑呵呵地说:“陈师傅,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喝一杯怕什么?”
这人姓马,叫马三保,在佛山开了间小武馆,手里有点功夫,嘴上也爱说。
陈洪武看了他一眼:“酒是穿肠毒药,色是刮骨钢刀。练武的人,这两样沾了,功夫退三年。”
八极拳宗师李书文一辈子不喝酒、不近女色。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这身功夫,是拿命换来的。一口酒下去,毁的是十年苦功。”吴秀峰也曾告诫弟子:“练八极的,酒杯里泡不出真功夫。”
马三保脸上笑容一僵,訕訕地举起杯自己干了,转身回到座位上。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这陈师傅也太不给面子了。”“人家有本事,傲一点怎么了?”“话不是这么说,咱们练武的有几个不喝酒的?”
陈盛连忙解围:“喝茶好,喝茶好啊!难怪陈师傅年纪轻轻,能將功夫练到这种地步!”
陈洪武回敬了一杯茶,坐回位置上。
“陈兄。”叶问凑上来,压低声音,“你说日本人会履行诺言吗?”
陈盛听见了,冷笑一声:“履什么诺言?”
叶问说:“不是说好了,打输了就滚出佛山?”
“你想得美。”姚才夹了一块烧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日本人是什么德性,你还不知道?他们要是讲信用,甲午年就不该开战。”
李苏也摇头:“况且他们不是说了吗,还要挑战黄飞鸿师傅。黄师傅现在不在佛山,这件事还没完。”
陈洪武没有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轰然作响。
不断有人端著酒来敬陈洪武,他都以茶代酒,一一回敬。
就在这时候,人群中走出一个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著一件青布长衫,身材不高,也不壮,长相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著。
走路的步法也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练过武的痕跡。他端著一把锡酒壶,一只青花酒杯,走到陈洪武面前。
斟满一杯。
双手举起,一饮而尽。
“陈师傅,这一杯,我敬你。”
又斟满一杯。
“这一杯,我代佛山百姓敬你。”
再斟满一杯。
“这一杯,我自己敬你。”
三杯酒下肚,他的脸丝毫不变色,周围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別人敬一杯就走,这人连敬三杯,什么意思?
那人放下酒杯,抬起头,笑了一下。
然后说了一句满堂皆惊的话。
“陈师傅,实不相瞒。我今天过来,是想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