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三章合两章)(1/2)
满桌死寂。
何永福的筷子掉在桌上,叮噹一声。姚才嘴里的烧鹅忘了嚼,油顺著嘴角淌下来都没察觉。
陈盛端著酒杯的手顿在半空,酒液晃出杯沿,滴在桌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人身上。
陈洪武抬起头,看著这个连敬三杯的中年汉子,面色平静。
“杀我?”
陈洪武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你要杀我,不会先告诉我。”
那汉子点点头,把锡酒壶搁在桌上,伸手入怀。
满桌人又是一惊。
李苏的筷子已经倒握在手中,筷尖朝外,只等对方掏出什么来就动手。
那汉子掏出来的不是枪,不是刀。
是一张纸。
严格来讲,是一张通缉令。
那汉子点头,脸上的笑意没退,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我叫李存义。”
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名字和形意拳宗师李存义一模一样,但谁都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天津那位老宗师。
“三天前,我在广州揭了莫老虎的榜。”李存义把锡酒壶搁在桌上,壶底磕出一声闷响,“莫老虎出一万大洋买你的命,我李某人干的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接了。”
堂內又是一阵骚动。
莫老虎和陈洪武的恩怨,在场的武师都门清。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我原以为,陈师傅你就是个逞凶斗狠的拳师。”李存义盯著陈洪武的眼睛,一字一顿,“杀起来也就那回事,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顿了顿。
“但我刚才在台下看著。看著你一个打两个,看著你把那两个日本鬼子打死在擂台上,看著你逼退船越义信那个老王八。”李存义哂笑一声,“我李某人不算什么好人,但自问无愧於心,平生最恨汉奸和日本人。”
他双手抱拳,朝陈洪武一拱手,动作乾脆利落,袖子带风。
“李某人枪下,绝不杀英雄好汉。”
“而且——”李存义摇头,满脸的佩服,“我也没那个把握杀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洪武没有出手阻拦。
李存义青布长衫的下摆甩出一道弧线,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青砖地上,轻得像猫踩棉花。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一个人出声拦他。
走到门口,李存义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陈师傅,莫老虎不会善罢甘休的,还请日后小心!”
身影没入门外的夜色,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安静了三息。
忽然有人惊呼出声:“李存义……姓李的杀手,难不成是那个『鬼影子』?”
“鬼影子?两广第一杀手?”
“是他!我听说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刺杀了不下十个汉奸和军阀头子,从没失过手,也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居然来刺杀陈师傅?”
满堂武师面面相覷,惊嘆声、议论声嗡嗡作响。
陈洪武望著门口那片漆黑的夜幕,端起了茶杯。
入夜。
鸿胜馆的宴席散了,桌椅撤去,青砖地被扫得乾乾净净。
佛山街巷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沉入无边的寂静。
陈洪武独自站在陈家院子里。
没有点灯,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泛著冷冷的光。
他抬头,望天。
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像是谁在天幕上洒了一把碎银。
银河横贯夜空,淡淡的光带从天顶一直铺到远山背后。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南国初秋的凉意和远处珠江水的潮气。院墙根下,墙缝里的蛐蛐还在叫,一声接一声。
陈洪武想起了很多事。
入狱学拳三年,每天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出狱报仇,一拳一拳把敌人打死的痛快。
而后穿越生死的屏障,来到这个枪炮横行、山河破碎的时代。一路廝杀,把拳术练到了前世未曾触及的境界。
他想起了老人家说过的一句话。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陈洪武忽然明白了。
他在瀑布底下站桩,在山中与猛兽搏斗,那是和天地自然的爭斗。天地不言,却以雷霆雨露磨礪他的筋骨。
今日擂台之上,力挫东瀛武士,折服远道而来的杀手,那是和人斗。人心叵测,却以生死荣辱砥礪他的心意。
拳术到了这个层次,练的不再是筋骨,是心意。
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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