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学中人(2/2)
临近年末,社学要准备县试。
邱夫子带著同窗们入省城,利用他的人脉赴文会诗会,所以社学暂时停课了。
文会是读书人很重要的活动。
似陈砚之以后大概率会遇见的王世贞,在嘉靖二十九年与李攀龙等后七子结社,通过举行文会影响文坛,形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引导文坛。
而王世贞本人因一生主持了大量文会,故被称作文坛盟主。
名声都是这里打下来的。
而福州府有名的文会有鰲峰诗社、古文会。
这是高端文会,虽然逼格不如王世贞那般,但对参与者身份名望上是有门槛的,或有熟人引荐。
福州面向读书人普罗大眾的文会,以文昌会最有名,选在二月初三帝君诞辰后,也就是在县试前数日,进行祭祀,祈求文运等活动,然后在九日山上举办大型的文会,读书人们砥礪学问,诗文唱和。
陈砚之四书都没背完,又没考县试,没有参加资格。
但同样没参加县试的陆文名,却被邱夫子带上。
次日,陈砚之在社学请假与三叔入城。
这一次他们起了大早,没有从方山南渡渡河,再走陆路北行至芋原驛至洪塘镇。
省城有西市东市之说,西市承接的是从闽水上游建寧府、延平府而下的客商,而东市自是河口,专务海上贸易。
而怀安县的县衙原本也在洪塘以北的石岜村,不过洪武十二年时,县丞张希閔以县衙临江为由,奏移县衙至府城的北部。於是出现闽县、侯官、怀安三县並为省城福州附郭县的局面。
自此朝野对怀安县併入侯官县的呼声,一直很高,弘治年时已裁了主簿,县丞二职。现在连怀安县学教諭都由侯官县学教諭兼任。
陈砚之与三叔到了洪塘镇所在的西市后,再走洪三桥过渡。
据说这里原有三座桥,但因洪水太急,被衝垮了一桥二桥,所以只剩三桥,故名为洪三桥。
成化十一年,福州镇守太监卢胜对桥进行重建,现在就是陈砚之与三叔行过的石樑桥。桥下有一寺名为金山寺,四面环绕闽水而建,听说无论闽水洪水再大,金山寺都能隨潮高下,水涨而始终不没。
不少读书人喜欢僻静,就到寺中面对茫茫江水,在无人打扰下静心读书。
其中就有洪塘出身的名臣,右副都御史张经在此寺中寓居读书最后高中进士。
三叔从此西门入城,陈砚之没有入城要自行往东市而去。
三叔知陈砚之办事素有方寸,更不能主他的意,也就隨他去了,只是道了句办完事到陈府上找他。
陈砚之答应了。
陈砚之僱车到了河口寻了陈家。
这一日加上坐船僱车已行了七八个小时的路。
陈砚之的车停到了陈家门口,门子立即入內稟告。
这些日子,陈砚之对陈家的底细进行了一番了解。
陈京在嘉靖元年与陈父陈行台同年中举后,在嘉靖五年登进士科,这一科的会试主考官是贾咏,官至武英殿大学士,但嘉靖六年时捲入李福达案主动请辞。
因李福达案被罢官员有近百人之多,其中大多是司法官。
而大理寺又属於重灾区,受牵连有十几人,但陈京进士释褐后分在大理寺,又是贾咏门生,非但没有被牵连,而是升作大理寺寺正,正六品。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濂浦林氏算是福州府的顶级官宦之家,之前陈砚之在河口尚公桥看的碑文,就是南京吏部尚书林瀚所写,林瀚就是出自濂浦林氏。
濂浦林氏是从永乐朝开始入朝做官,已经出了五个进士,先后四世为官,其中林庭?乃在任南京兵部右侍郎。
比起濂浦林氏,陈家论门第上確实逊色了。
就在两家因婚事打起了官司时,嘉靖御赐了一个匾额『儒族』给陈家,原来是张皇后让嘉靖给陈家御赐匾额撑腰。
有了张皇后撑腰自是不同。
再之后陈京从大理寺寺正外放升调金华知府,从正六品升至正四品。
……
这一次知客引陈砚之入內。
“我家老爷正在会客。”
陈砚之道:“那我来得不巧。”
知客道:“陈公子宽坐片刻,我稟了老爷。”
这一次知客没有留下陪陈砚之敘话,片刻后知客笑道:“老爷说了,想將陈公子引荐贵客,还请陈公子一併来吧!”
陈砚之有些讶异,点点头。
不久陈砚之来到上一次抵此的会客厅。
但见陈由正与一名三十余岁,穿著襴衫的男子言语,几人相谈正欢。
陈由一见陈砚之,笑著道:“小友,我为你引荐这位吴子!”
吴子?
陈砚之心道,读书人姓后加个“子”字的,那可不得了啊。
对方看陈砚之不过是个少年,有些惊奇,但还是起身道:“陈兄所言,实不敢当。”
“在下吴朴,字子华,詔安人士。”
完全没听说过……陈砚之道:“久仰久仰。”
陈由对陈砚之笑问道:“小友可知詔安?”
陈砚之想了想,从记忆里捋出一段来。
“听说此地嘉靖九年方才置县,南詔安靖之意。”
听到此语,吴朴当即露出刮目相看之意,陈由对吴朴道:“如何,我这小友见多识广吧!”
吴朴笑道:“少年人中有这般广博学识,著实了得。”
陈砚之笑问道:“不知詔安风土如何?”
吴朴道:“风土极好,男不耕作,而食必粱肉;女不蚕织,而衣皆锦綺……其利皆从海上而来。”
陈砚之笑了笑,看了一眼陈由。
陈由点点头道:“我听说漳潮乃滨海之地,不少人都以四方客货预藏於民家,海商至售之。只要有银便可置买,不似西洋人那般载货而来,换货而去。”
吴朴道:“確实如此,时代已是渐变了。”
陈砚之听了惊奇,明朝人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詔安设县以来,朝廷任何元之(何春)为本县首任父母官。何县尊乃王学门人,效仿阳明先生与诸生讲学县学明伦堂。”
“何元之说,阳明先生有言,四民异业而同道。商人並不是唯利是图者,如若其行为合乎道义,也可成为圣贤:自公卿至於农工商贾,异业而同学。这士农工商之间,只是谋生的途径不同而已,四民皆平等。”
“我漳州海贸便利,却被人污衊为『通番接济、为盗行劫』之举,实是令人不忿。”
陈砚之心道,这也不是乱说,你们这是走私啊。
陈由把握话题道:“这一次何元之先生的高足吴兄,至养正书院讲学,到时候小友可前往一听。”
陈砚之听了心道,养正书院是前巡按,王学门人聂豹所办,乃闽中教习阳明学说的唯一书院。
吴朴似想到什么道:“陈兄,正如方才所言,当今之计不应再行太祖不许海民私通海外诸国的海禁之策。”
“因禁海,沿海百姓无以为生,朝廷不仅要放开海禁,各省各地开市舶司以通有无,置海上都护府以护海船!”
陈砚之心道,从古至今经济转型发展总是离不开思想观念的嬗变与解放,思想总是会在政策上先行。
陈由点点头,看向陈砚之问道:“小友以为如何?”
陈砚之看向陈由心道,你陈家著急什么?
没错,大明朝的海禁政策,已是渐渐落后於时代了,但是你们是有牌照的海商啊。
在隆庆开关前,你们都可以正大光明地通过市舶司合法贩运,往来於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