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底气(1/2)
从陈由的言语中,陈砚之察觉到一些端倪。
陈家作为禁海的既得利益者,之所以赞同开海,赞同王学主张,不仅仅是出於利益上的考量,而是身份政治地位上的一种认同。
譬如陈由之前来信提及,作为金华知府的兄长陈京,为什么要重修五峰书院。
五峰书院题匾额,还请王学门人来五峰书院讲学。
还有陈由为何要在家中接待王学吴朴?
陈砚之揣摩,与其说陈家认同於王学中『开放海禁』的主张,倒不如说认同於王阳明主张的『四民异业而同道』。反对官场传统势力对商贾的歧视,以及重农抑商、重本抑末的国策。
陈砚之听到这里,突然明白其兄长陈京官场上的处境。
他仕途上的超擢,肯定是颇受非议。
因为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儘管搭上皇后这条线,但排挤是免不了的,所以要利用班子里的身份,寻求圈子外的支持。
那么陈由问自己这个问题,很显然了。
开海还是禁海,是嘉靖朝绕不开的话题,一直到了隆庆开关,朝廷进行有限度的开放,这才解决了问题。
陈砚之听罢,没有急著回答。
他先是將目光投向厅中壁上悬掛的一幅山水图,图上画的是大江入海之景,水天一色。
陈砚之道:“听吴先生方才所言,禁海之策,看似全了朝廷体面,实则损了百姓生计。確实这些年禁海愈严,走私愈炽,商贾转为盗寇,良民沦为流民。此非太宗皇帝设市舶司之初衷。”
“然而,开海並非一蹴而就之事。若骤然尽废禁例,容易有不测之患。”
陈由问道:“所以小友高见是?”
陈砚之道:“譬如可以令沿海各府州县清查海船、海商,编户造册,核发船引或者设立官市,不许番商入內地,以示华夷有別。至於定章程、如何分利弊、如何防奸宄,我见识不够,实在想不透彻。”
“在下实不敢班门弄斧,倒是想请教二位。”
陈由听了频频点头,吴朴闻言见陈砚之引起话头,便有了谈兴,大谈胸中见解。
陈砚之陪同一旁,將高帽奉上,同时切中要害地说一两句。
吴朴兴致很高,將胸中见解都倾吐而出,隱然將陈砚之视作知己道:“若非今晚在养正书院还有讲会,当邀小友前往一敘才是。”
“听说小友在社学就学。你若有意,我可荐你去养正书院就读。”
陈砚之闻言心道,进入书院,这是徐周一直梦寐以求的事。
可进入书院一定要有得力的举荐人。
但对王学门人吴朴而言,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次来陈家不说如何,认识吴朴就足够了。
陈砚之於是先答允了,至於以后用不用再说。
吴朴趁兴离去。
片刻后,郑禄回来见了二人笑了笑:“这吴子华终於走了,此人好高谈阔论,不切实际。”
“若他在定要与他爭几句。”
陈由笑道:“可惜你方才离去了,错过了小友的一番妙言。”
郑禄笑道:“那我倒要洗耳恭听。”
陈由笑著对陈砚之道:“上一次小友不肯留下用饭,这一次不许推辞。”
“正好,边吃边聊。”
郑禄笑道:“有几个通事要见你。”
陈由对陈砚之歉然道:“少陪!”
“我与郑兄片刻后即回。”
……
陈砚之重新回坐至客厅里,远远望去陈由和郑禄到了一处水榭,那边站著五六个身穿绸衫的人。
不久,那边的人似察觉到什么,便往亭子四周插上隔扇。
陈砚之收回目光,心底揣摩自己这是上了陈由的船么?
现在他不太愿意表明什么立场,但自己眼前无从借势,自寒微而起,还需陈由的帮忙。
眼下遇到一个大腿,没理由不抱。
陈家势力很雄厚,原来是朝廷指定的琉球贸易官牙『十家排』之一。
后陈京中了进士,为了避讳退出官牙。
十家排不是普通牙商,是揽客承销那种。
这种揽客承销玩法比较高端。
你拿货去他家,他们先是把你吃喝住宿都承包下来,吃好玩好后,再將你的货先买下来。
不著急脱手,慢慢寻觅卖家。
就算不买货也不收你钱。
一般牙商只提供撮合,抽取牙佣,但大牙商则是一条龙服务,仓储、食宿、垫款、收帐、运输、报关都给你办了。
利润很高,门槛也高。
他们必须有实力打通这里所有环节,所以要有很强的官面上关係。
不久陈由、郑禄返回。
二人面色凝重。
“这次海防同知胃口太大,竟开口要两千两!”郑禄言道。
陈由道:“以往惯例给布政使或镇守中官都是两千两,海防同知则是一千两,给他两千两,那么布政使或镇守中官那边便不可给两千两。”
郑禄道:“本府海防同知兼理琉球业务,不好得罪。”
“还有镇守中官元宵赏灯,又要铺张,少不了又要孝敬一笔。”
陈由道:“还是折中一番给一千五百两。万不得已,不要劳动兄长出面。”
“地方官终不如京官,可是吏部又要內外轮转。”
郑禄道:“这般人看著我们拿著官牙牌照,各个都以为是块肥肉。”
陈由道:“官场上都编排道吾兄是攀上了皇后的关係,本被士林不喜,但多少有些忌惮。而今皇后失宠,天子似有废后之意。这班人又看轻我们了。”
郑禄道:“只之前打点国丈,前前后后费去了上万两。”
……
郑禄、陈由到了陈砚之面前,又是满脸春风。
陈由道:“上一次在河口相遇时,小友说为了卖茶事故事先了解,我自信了。”
“后来在家中聊天,小友言见识来自令尊,我也信了。”
“而今我考小友海禁之事,这番见识也是听家里人说过吗?”
陈砚之笑道:“家父平日与朋友聊天,我常躲在窗外偷听,所以记下不少。”
郑禄闻言大笑道:“真是记性过人,过耳不忘。”
一炷香后僕人將饭菜端上桌。
“请用!”
面对陈府端上的佳肴,就是普通的五菜两汤,其中一个汤是金线莲燉水鸭母。
陈由和陈砚之各用汤匙舀汤喝了一口。
陈由笑道:“这水鸭母虽老了些,但燉汤滋味却足,小友多尝尝!”
陈砚之问道:“我有一物可使之,增鲜百倍。”
“当真?”
陈砚之放下汤匙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將其中油膏撒了些许。
陈砚之用汤匙將那碗汤搅了搅,舀了一勺尝了尝味道,又取出瓷瓶倒入一点。
再试了一次味道后,陈砚之推到陈由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由將信將疑,將汤水舀到碗里啜饮一口。
汤甫一入口,他神色便是一凝,当即动容。
他又连喝了两口,细细品味。
“这……这汤……”陈由放下碗,“確比方才鲜美!又非高汤或酱料能及!砚之,此是何物?”
陈砚之道:“此物乃一作方药的僧人传我,不久便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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