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规矩就是规矩(1/2)
从繁华的省城回到偏僻的乡间,见过世面的人,常常怀著失落感。
三叔当初以为这趟回城,能令陈砚之怀念起城里的生活,不愿再到老家吃苦,这般好劝他回去。
只要给大夫人认个错,还是一家人嘛。
三叔没想到,陈砚之依然如故,每日都沉浸在学业中,竟然在乡间乐不思蜀。
二馆与三馆不同,除了练习写字和学习四书外,其他课本大都是发下来让学生相互抄阅,抄完再还回去。
除了科举所需的正学內容,其他杂学都被禁止,不过陈砚之仍看到二馆有《齐东野语》这类书籍在学生中传阅。
每日读书前,徐明在水牌下划字,各门作业二馆儒童以此在字下堆叠。徐明再抱给邱夫子和陈先生批改。
交了作业后,徐明让眾儒童在馆外洗手,洗毕之后方允翻书,边洗边言:“洗手濯濯,去尔尘浊。展卷肃肃,圣言在握。”
“未净之手,不得触碰载道之器。”
先建立仪式感,然后就是教规矩。
正如《大学》中所说,要教学生洒扫进退的礼仪。
如三馆卫生是斋夫所为,二馆则是儒童们自理。
很多儒童不屑为之或干活偷懒,可陈砚之却是手脚灵快,连徐明不免都称许了几句。
陈砚之听到徐明的称讚,只觉得心底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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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完成这些后,等著邱夫子,陈先生入內,徐明都要交作业之余向二人报告一番,虽有將同窗们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邀功之感,但大体还算公允。
邱夫子只是淡淡点头,而陈先生则会夸讚几句。
私塾都重视习字,严格训练,持之以恆,认为是接物处世、应试、为官、为吏的基本条件。
二馆更是如此。
每日散学前,邱夫子都会亲自检查各班的功课。起初几天,陈砚之凭藉过人的记忆力和专注,总能提前完成作业。
这日检查功课时,邱夫子特意拿起陈砚之的写字本端详,隨后道:“內容无误,可见用心了。只是……书法仍显不足。”
“是。”陈砚之言道。
“心正则笔正,心不正则知其心不正矣!”
陈砚之心道,心不正可不是什么好评语,这如同指责自己人品有问题。
邱夫子说完后,却手把手教陈砚之写字。邱夫子胸贴著陈砚之的背端正他的坐姿,再用右手扶著陈砚之的右手,纠正他持笔的姿態。
然后先是摹写,后是描影——將字置於下,上覆一张薄纸,映影而写。
上格为邱夫子所写,下格让陈砚之写。
徐明看了心道,夫子对陈砚之好生上心,二馆没哪个学生夫子有这般教导写字的。
写了几个字,邱夫子才微微頷首,又道:“砚之,你学业进度尚可,但书法不精,將来如何参加科举?即便初入蒙馆的儒童,字也不至如此。”
“从明日起,除既定功课外,每日需额外抄写《大学》首章三遍,以磨礪书法。字若不合格,便重抄!”
陈砚之闻言,心头一凛。
邱夫子对徐明道:“陈砚之的书法练习,你务必督促。”
徐明恭敬应道:“弟子遵命。”
邱夫子略一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往一馆去了。
徐明带著羡慕的语气对陈砚之道:“砚之,书法平日都是陈先生指导。夫子对你格外上心,竟亲自示范笔法,还如此督促你。”
“师恩深重,不可辜负啊。”
在徐明的言语引导下,陈砚之觉得若是不完成,就像是对不起邱夫子的栽培一般。
“是班正。”
陈砚之目光朝邱夫子的背影投去一瞥。
次日。
陈砚之写完三遍呈上,邱夫子却说其中一页不合格,令他次日重抄三遍。於是,陈砚之的每日课业变成了六页。
陈砚之努力写好六页,却又有一页被批不合格。
当日再抄六页。
三日之后,变作两页不合格,每日功课增至九页。
此刻陈砚之已是瞭然了。
白日在课堂上写不完,他或从三叔那借一点豆油,或去养蚕人的家里,借著一点灯火来写。
有时没有豆油时,天蒙蒙亮时,陈砚之便起床,在晨曦中写字。
邱夫子拿捏得极有分寸,总將量卡在陈砚之將完未完的临界,既不让他错得太多,也不让他轻易完成。
……
过了端午转眼就要夏天。
闽水上沿江都是龙舟竞渡送瘟。
陈砚之一面背著书,一面捡著柴薪从社学返回家中。
到了家中,便听到爽朗的笑声。
自从三叔用钱从省城请了个大夫给三婶看病抓药,三婶的身子一日好甚一日。
常年臥床养病的三婶,也可起床在家用粽叶包起了栗粽。
陈砚之照例在三叔房外放下柴薪。
“砚囝,晚饭和粽子都放在碗橱了。”三婶声音从屋里传来。
陈砚之答允一声。
之前三叔抵押田地供自己读书,三婶因此与三叔吵了数次,也从不与自己打招呼。
而今三婶对己的態度一下子改了。
回到老屋后,陈砚之见晚饭已有了改善。
看来卖得了茶叶后,晚饭也开始有油星,家里的日子好像一点点好起来了。
陈砚之先吃了晚饭,然后先剥开粽叶吃著栗粽。
这时三叔在外叩门。
“砚囝!”
陈砚之起身道:“三叔!”
三叔问道:“社学里可有麻烦事?”
陈砚之心想,应是三叔知道了什么。
陈砚之道:“我应付得。”
三叔点点头道:“有事儘管与你三叔言语。”
“好!”
陈砚之应了一声,將两个粽子吃完。今日的课业若还像之前那般,又要点豆油抄到二更才能完成。
土製的豆油味道又呛又臭,还费钱。
但他被邱夫子罚抄后,已是连续这般坚持了一月。
今日陈砚之释然一笑,索性搁下笔,吃过晚饭后直接上床睡觉。
之前抄了一个月,已示对师长尊重。
而今我不抄了!
……
次日学堂气氛悄然一变。
散学后,陈光担忧地望向陈砚之,陈砚之却只默默收拾书本,面色平静。
徐明走过来,言语客气带著压力:“砚之,夫子的吩咐你也听见了。这罚抄……你务必完成,且不能出错,更不能因此耽误明日功夫。”
“否则,全班都得受累。”
旁边一个叫林实的同窗忍不住:“你可別连累我们也罚抄。”
陈砚之对徐明道:“班正放心,我自会抄完。”
说罢,逕自离去。
次日,邱夫子检查功课时,查了陈砚之作业。
见陈砚之只写了三页,並未將昨日出错的重抄。
邱夫子面上一沉,他看了陈砚之一眼,一句责备之词未道,而是將本子递给徐明:“陈砚之昨日未完成罚抄,是你监督不力。”
徐明见状躬身道:“是学生的过错。”
邱夫子面对二馆儒童:“陈砚之额外课业有失,依昨日所言,视同全班功课未竟。”
“尔等今日散学后留堂,將昨日所有常规功课齐抄三遍,日落前交予徐明查验。”
“陈砚之,你再加罚《大学》首章九遍,明日一併交来。上午写不完则关午、下午写不完关晚。”
“本馆规矩,入馆时便已申明。一人之失,全馆共担,方能知耻后勇,互相督促。”邱夫子语气冰冷,“若再有异议,罚抄加倍。”
堂內一片死寂。
眾馆学生看向陈砚之的目光,已满是埋怨甚至恼怒。
而身为班正的徐明,脸上一片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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