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圈子(1/2)
三叔问道:“你要卖得几两?”
“一箱一两。”
三叔道:“七囝,原打算两箱一两即是,你卖得也忒贵了。”
陈砚之笑道:“三叔,两箱一两是家里卖的,咱们走一趟总要算上工钱,还有僱船的船钱都在其中。”
“是了,状元境在哪?”
经指引,陈砚之与三叔一併重新坐船沿著琼河北上。
这段河道盐鱼船舶少了许多,景色更佳。陈砚之所见河道左右遍种绿植,河水流淌,左右都是亭台楼阁,高大的荔枝树枝伸出园墙直掛河道上。
两侧岸上,密密麻麻荫如冠盖的榕树,横臥於河道间。
河房上的露台,数名缓鬢鹅颈的女子穿著轻纱,头上簪了茉莉花凭栏而坐,手持团扇与人笑语。
隨著继续深入,河道愈窄,屋桥前几十丈处停船,这座屋桥上盖著路亭,单檐悬山顶的屋顶可供游人避雨。
船再往前走就到了省城的水部门,进城去了。
二人在此下船,寻路人打听陈宅。这才得知走过头了都到了燕桥了。
二人经指引到了陈宅,藏在一座小桥后,沿途但见榕荫匝地,舟楫楼连。
叩门后,一名司客迎了出来。
似省城大商贾都有专门司客,负责拜客见客之事。
入內后,陈砚之发现这庭院门户开得虽小,但內里却大。
到了敞厅入內后,看到一幅对联『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
『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入座这名知客旁敲侧击地与二人閒聊,陈砚之有一搭没一搭地隨口应著。
他之前与三叔言『相物,相屋,相人』,倒不是乱说。他虽没做过生意,但打交道多了也明白些许。
相屋,办公地点哪里?写字楼?商住楼?居民区?自家办公?
住哪里?豪宅?cbd?郊区?开发区?住公司里?
相人,看外貌。
有句话是为官三品不看相书。你就算不做官不做生意,但见得人多了,基本心里都有点数。
最后就是相物。为啥很多老板油钱都出不起,出门还要开个奔驰。
当然古人相物口诀『物古不狼』。意思是看人物件,要老的但又不狼藉破败。
三者中,相屋排第一,不动產这个造假成本最高。下面依次是相人,相物。
陈砚之看了屋舍,再看看这敞厅里的器物,心底大概有个数。
有时候你摸人家的底,人家也摸你的底。
“敢问小兄弟是祖传下来营生吗?铺子在哪里?他日好去拜会。”
三叔道:“没有铺子,自家种的茶叶,摘了往市集里卖。”
对方身为知客,绝不会让你尷尬,立即兜起来:“俗话说得好,坐贾行商,谁家做买卖不是从担货郎而起。”
片刻后陈由亲自接待了二人,身旁还跟著一人。
陈砚之得知此人姓郑,名叫郑禄。
四人入座后,郑禄也是从上到下將陈砚之打量了一番,觉得是个孩童,当即不以为意。
数人东拉西扯閒聊,三叔便接不上话了,只好由陈砚之应对。
除了相物、相屋、相人,正式言谈还分『言直、言公、言诈』。看你说话是不是坦诚,言语公道不偏激,是否有欺瞒之处。
郑禄略显怠慢地问道:“小兄弟,怎小小年纪也隨长辈进城卖茶?”
陈砚之道:“长长见识,也是换换运气。”
郑禄失笑道:“我听说一命二运三风水,若连命运都可易,小兄弟真可谓高人了。”
陈砚之道:“怎不可?”
“我爹与我道,人要换运可三易。”
“哪三易?”
陈砚之道:“一者多出门走走,不可固步自封,若恰好遇到贵人或听人一句不经意点拨或指点,都胜过寒窗苦读良多。”
陈由夸道:“这是读书万卷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时运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还有两等呢?”
陈砚之道:“爹爹道,二者遇到人前,当显本事则要显本事,被人说是显摆也罢,卖弄也罢,不可作谦谦君子。”
陈由讚许道:“这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多少寒门便从中得人赏识,不要怕面子薄,还有最后一点呢?”
“最后也最要紧的,什么事你拿手或办得顺手,切记不要停!”
“不知值此三法,可换命换运否?”
郑禄收起轻视之意,笑道:“寧思一时进,莫思一时停。”
“小兄弟爹爹真乃大有见识!令尊想必是了不得的人物吧,不知可否一见?”
陈砚之道:“我爹爹是举人!如今入京赶考,怕是与两位无缘了。”
闻言二人都是脸色有了变化。
陈砚之心道,举人的招牌就是好用。
但看二人神色,陈砚之也猜到二人心中怀疑,举人之子入城卖茶?
“爹爹也曾困顿多年,他常道宋时宰相吕蒙正曾言人有冲天之志,然非运不能自通。”
郑禄问道:“令尊不知是哪一科的举人?不知房师何人?”
陈砚之道:“家父是嘉靖元年举人。至於其他倒是不知了。”
郑禄还要追问,陈由却笑著岔开话题道:“你们方才在渡口定是疑惑,为何我父在琉球为官,而兄长又是大明进士,我到底是哪边人?”
“此间说来话长,洪武时太祖皇帝方便琉球贡使往来,让闽地舟工三十六姓入琉球。这三十六姓多河口舟工,家父乃其中三十六姓之一后人,官至左尚使。”
“在琉球居住年久,我们父子终是思乡心切,由国主向大明皇帝进言,於正德年间获准重新迁回故乡居住。”
陈砚之听了恍然。
琉球三十六姓的事,他自也听过。
明朝开国后,琉球主动入贡,成为大明的藩属国。太祖皇帝朱元璋派中国人教琉球造船等工艺,並定居琉球,这也就是后来的琉球三十六姓。
这也是变夷为夏的初衷。而这琉球三十六姓多是河口附近操舟匠人。
但见陈由颇有一见如故之意,讲得非常具体。
“我兄长喜爱中华风物,在河口居住,还考中了进士,我刚从中山归国时,已学了四书,后在南监入监肄业!而郑兄则为勤学生。”
郑禄笑著解释道:“大明天子允我中山人士在大明就学,凡入南监称官生,在民间就学则称勤学生。”
陈砚之道:“陈兄,郑兄仰慕王化,万里归根,实在令我敬佩。”
陈由又道:“我今日在河口閒逛,与陈兄也是一见如故了。”
“你今日怎会想到河口卖茶?是特意想卖到琉球么?”
陈砚之心道,这人说话比郑禄高明多了,明明是盘自己底细,对方好似警察审问般,他倒好似聊天中侃侃而谈。
陈砚之见对方透露了这么多信息,便开口道:“我想太祖有禁令片板不许下海,但福州港却是例外。成化十年时市舶司从泉州迁至福州,专司对琉球贸易。特別是寧波倭乱后,只余下琉球国一家。”
“如此琉球可为万国津梁,能为大明与番洋各国之间作居间贸易,方才从兄台手中的番银便可知绝非中国之物,如此河口必有琉球识货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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