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台阶(2/2)
唯一不同的是,陈砚之有钱去摊前买光饼吃。
陈光来社学,陈砚之便与陈光一人一个蹲在摊前啃著,儘管有些发乾,硬邦邦难啃,咀嚼完牙根还是发酸。
“阿砚,等我有钱了,定当请吃荤光饼。”
陈光看著夹著油汪汪糟肉的光饼,吞了吞口水。这糟肉是酒糟醃製的五花肉,吃起来肥而不腻,合在蒸熟的光饼里吃,那是怎样的美味。
陈砚之看著陈光的表情:“阿光,別只想著吃光饼,既是读书总是要读出些名堂来的。不能一直在三馆廝混。”
陈光道:“阿砚,三馆挺好的,比二馆多一馆,比一馆多二馆。”
陈砚之引导道:“阿光,你想想对上学什么最喜欢?”
“放学!”陈光不假思索地道。
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抬起头靠在墙壁上眯起眼睛。
这时一旁同窗凑来问道:“阿光,砚之这么用功,是打算日后考科举吗?”
陈砚之没应。
另一名同窗道:“要我说,咱们都是三馆,想啥科举这事,这辈子没这命。”
还有一名同窗啃著饼子问道:“你们说的科举是什么?”
大大的榕荫正好遮蔽住了春末夏初的燥热。
以往读到『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也曾会嗤之以鼻,你余生还有哪天比今日更年轻呢?
但重回少年的感觉,真好!
……
散学时,贺管家篱笆外远远站著,他没有去祖屋老宅那边,而是先去看看陈砚之在乡间一个月的状况。
但见篱笆里三三两两的蒙童正在嬉闹。
片刻后,陈砚之从社学步出,却见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站在一群乡间孩童中间,却沉稳得像个小大人。
这一个月,他竟適应了乡间的生活。
要知道他在家中虽不受待见,但生活起居要胜过乡间许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招呼,转身朝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三叔正在劈柴,见贺管家来了,放下斧头招呼:“管家来了!快请屋里坐!”
贺管家摆摆手:“夫人让我来看看七少爷。上回说病了,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三叔忙道,“这孩子如今用功著呢,每日天不亮背书,晚上还要背一遍。社学的先生都夸他!”
贺管家摇头道:“就算在社学里出类拔萃,又有何用?”
三叔道:“束脩的事,你可同夫人说了?读千字文是一担新谷,入学又要一担新谷,一共是两担。”
“既然让我照顾砚囝,但不给束脩,社学那边也不肯白教。”
“我有说供不起吗?”贺管家有些不耐,“夫人既然让我来,自然有她的安排。”
正说著,陈砚之从外面回来了。
看见贺管家,他微微一怔。
“管家。”
贺管家打量著他。
孩子脸颊比上次见面时略瘦了些,眼神却清亮有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委屈、也没有从前那种倔强,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
看来这一个月的生活,让七少爷確实转了性子了。贺管家心道。
“夫人发话让我来接你,”贺管家缓缓道,“你收拾一下,明日回城里。”
三叔鬆了口气,露出喜色来。
陈砚之心道,这就回去,自己还以为要在老家常住呢。
原来也是给原主一个教训,就算庶子也不是丟在乡间不闻不问。
三叔催道:“砚囝,城里比这无论读书还是起居,都是更好,没道理在此找苦吃,找罪受。”
“还不谢过夫人和管家。”
三叔是担心陈砚之倔强在那,不知变通。
贺管家面露得色,陈砚之正在思量之际,突然脑子一阵剧痛。
原主的记忆又浮现在脑海中,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自己大声说著,从此再也不回陈家一步。
刚穿越那会的头疼,再次在陈砚之的脑中炸响。
“服了你了,我不回去还不行吗?”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中的疼痛当即缓了下来。陈砚之感觉到,这时原主的遗愿在作祟。
陈砚之只好道:“谢过夫人好意,此间尚好,暂不回城中。”
贺管家闻言竟没丝毫出乎意料,仿佛这才是熟悉中陈砚之的样子。
还是这般不识抬举,与茅坑里石头一般又臭又硬……贺管家心底道了句,面上则缓缓道:“夫人说了,你读书之事要紧,束脩之事虽支出不菲,但只要你能读书,家中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供著。”
“你年纪渐长,当学著体谅家中不易。”
陈砚之道:“多谢夫人,我没什么大出息。”
“只知道『只吃眼前饭,只喝眼前水,只做眼前事,只看眼前人。』”
“在哪里学不是学。”
贺管家大怒,旋即又心道,这孩子倒有几分老爷当年的样子。
但你这般不回去,不是得罪了夫人吗?
贺管家道:“让你到社学是老爷的意思,不是夫人的安排。你没必要和夫人置气,让她难做。”
“再说咱陈家既有家塾,岂会让你在社学读书。没有备两份钱的道理,所以社学束脩定不给你出了。这你要考虑清楚了。”
“跟我回家。老爷夫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道理。”
陈砚之嘴唇欲动,脑袋顿时如同针扎的一般。
这是原主的遗愿在抗议。
陈砚之无奈道:“多谢管家了。我意已决,不会更改了。”
贺管家闻言大怒,心道:你是真不要家里的托举,自己在社学里混出个名堂来吗?
不,好好家塾不读,去乡间社学读书。他这是存心要让老爷和夫人好看。让老爷夫人背负苛待庶子的名声,然后被士林议论吗?
好歹毒的心思,但这样做於你又有什么好处?
不依家里便能咸鱼翻身,好,我便看你如何粘锅!
贺管家重重一拂袖道:“难怪夫人……家中道你『鱼游荷上露,不见天地阔』。”
“夫人好意已带到,你既不受,我也无话可说。”
说完贺管家大步离去,还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地一声巨响!
三叔见了也是有些责怪地道:“夫人做到这步,也没让你赔个不是,允你回家读书。你有个台阶下便是了。”
“何苦这般,自討苦吃?”
陈砚之此刻也是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