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刀剑（2/2）

“怎么会呢？”王氏一只手摩挲著赵匡胤的脸庞。

“衝锋陷阵我不怕，敌人是明確的，面对也是明確的，应付也明確，但是，突然一个天下摆在面前，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又好像说……”

赵匡胤顿了顿，“以前我觉得，打天下有把握，治天下也有把握，可真到了眼前，你说，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

王氏的回答，让赵匡胤有几分失望，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猛地坐了起来，“臣妾记得，世宗皇帝要驾崩的前一天晚上，叫陛下和一乾重臣入宫覲见，陛下回来跟我说，世宗皇帝要的，是一个安如泰山的朝廷。”

稳定？

赵匡胤陷入了沉思。

虽说利用縝密的策划，使陈桥兵变一举成功，迅速而又兵不血刃地攫取了大位，创立了赵宋王朝，避免了过往改朝换代之际出现的大动乱，贏得了民心，但新朝依然危机重重，甚而三面受敌。

其一是来自拥护或异心的后周藩镇，其二是来自北方契丹、北汉的威胁，其三是来自南方割据政权对中原大地的覬覦。

大宋虽已建立，但统辖区域並不太大，大体仅为河南、山东、河北大部、山西南部、陕西大部、甘肃一部以及江淮之地，著眼天下，疆域远远小於契丹辽国，只是强於南方诸割据政权及割据山西北部的北汉而已。

然而，相比这些外患而言，其目下最为紧迫之事，却是在內忧。

他必须儘快消弭后周旧臣、旧將士心中的敌意，爭取汴京城內外百姓的拥护，变家为国，构建属於赵宋王朝的权力中枢和合法性。

消弭旧朝文武敌意，赵匡胤在做了，改封退位的周恭帝为郑王，以奉周祀，符太后为周太后，移居西宫，新朝天子对旧朝宗室能做的，他差不多都做了，如果想再进一步，只有为周室“立庙”了。

《礼记》有云：“天子上祀六亲，並太祖之庙而七”，即天子以“六亲之庙加之太祖庙”构成七庙体系，后周已逊，便不可有太祖之庙，而六亲宗庙，四时荐享之礼，牙盘祭器，却是可以有的。

如此厚待前朝太后和幼主及其宗室，不仅可以安抚后周皇室、友朋和部属，也向天下黎庶显示了自己的心胸气度，后世史书上，“夺天下於孤儿寡母之手”的污点还可以再淡一点。

既然决定全盘接受后周，那么，之前原意改设的衙门和撤换官吏的想法，也可以改一改，只增不减。

完全可以通过將心腹臣僚放入要害衙门任职，以较低的官职执掌实际职权的方法，平稳地构建起听命於自己的新中央权力中枢。

晚唐以来，中央权力中枢实掌於枢密院，而不在政事堂。

枢密院起源於唐代宗永泰年间，其初任用心腹太监为內枢密使，执掌朝廷机密文书，权倾中外，后梁时期，废枢密院而入崇政院，在后唐时期又予以恢復，以郭崇韜、安重诲等为使，且参用士人，其权责重於宰相，宰相自此失职，甚至有枢密之权等於人主之说。

待至后周世宗时期，朝廷大权独揽於皇帝，范质等人为宰相，尽心政事，使得朝政独归枢密院的情况有所改变，但枢密使王朴在时，依然权重於宰相。

王朴若在，赵匡胤自觉不敢政变，然而，王朴死在了世宗皇帝前面，新的枢密使，世宗皇帝无以为任，便让魏仁浦兼枢密使，吴延祚领枢密使，范质、王溥参知枢密院事，朝廷大权，这才向政事堂倾斜。

不妨对政事堂范质、王溥加官，予以侍郎、司空之衔，不动两人宰辅之位，却免去他们“参知枢密院事”之职，实质上剥夺其参与军国机要决策的实权，魏仁浦，虽以宰相之身兼枢密使，但从进入政事堂后，便不再多过问枢密院事务，另一枢密使吴延祚，生性谨厚寡言，所以，以幕府谋主身份擢任枢密直学士之职的赵普，会是事实上的枢密院之主。

其他幕府、义社中人也可以如此，如宋毫观察判官的吕胤，现在以字行的吕余庆，召拜给事中、充端明殿学士、知开封府事，出掌南衙开封府，刘熙古召任左諫议大夫，沈义伦官户部尚书，武职幕僚，李处耘可为客省使兼枢密承旨、楚昭辅可为军器库使……最关键的是，赵匡胤要重建武德司，不，武德司已毁，新朝要建立的，是有著武德司职掌，宫禁宿卫、皇城防卫、刺探、监察、集缉捕、审讯、定罪、收监於一体，拥有凌驾於律法之上的，独立於官僚体系，只对皇权负责的新特务衙门。

军中政变上位的赵匡胤，不忘对中央禁军监督，新特务衙门会直接从殿前司、侍卫司抽调精锐组建，不啻於打造一支“新军”，形成和两军內外相制之势。

特务统领人选，赵匡胤想了又想，王仁赡其人，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在归德军幕府之中，如果说王彦升是又快又狠的“剑”，王仁赡便是又稳又利的“刀”。

剑以京城巡检之名，公然悬於汴京臣民头顶，刀以探事查察之旨，於暗处狩猎不臣之子。

一明一暗，一阴一阳。

为人君者，著眼天下，赵匡胤没有忘记京畿之外的地方，对所有节度藩镇，予以加官进爵招附。

只要牢牢地控制住中央军政大权，稳定住京城內外局势，在大势之下，诸地藩镇会认清现实的。

除了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指挥使、淮南节度使李重进，昭义军节度使李筠。

这一南一北两大藩镇，在后周朝时，便自恃兵马甚壮傲视周廷，连世宗皇帝都奈何不得，恐怕不会甘心俯首归附，不管怎样，先行安抚，料定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至於国朝之外，赵匡胤准备採取两种不同的方法，对於同属华夏的南唐、吴越、荆楚等割据政权，遣使交好，对於异族混入的契丹辽国、北汉，分遣大將镇守河北、河东沿边要地，不主动挑衅、进攻，但契丹、北汉军南侵，必须给予迎头痛击。

想通初政关键，赵匡胤將王氏揽入怀中，温声道：“你会是一代贤后。”

王氏身体一僵，隨即又恢復了柔软，新朝建立，必须昭示天命，创建祭祀赵氏列祖列宗的宗庙、追尊高祖以下诸祖宗为皇帝，其夫人为皇后，定其庙號、諡號、陵墓之名號等等，再就是，尊母亲杜氏为皇太后，立她为皇后。

但是，贺氏呢？

倘若贺氏仍在，贺氏必为皇后，而贺氏不在，却连追赠都是奢望，独活於世之子，更是饱受苦难。

那么，她逝世之后呢？

王氏知道自己的身体，也不是那么康健，若她如贺氏早亡，陛下有了新皇后，又將怎样待她的儿子德芳呢？

“对了。”

赵匡胤终於想到了儿子，淡淡地说道：“如今汴河淤堵，四方钱粮来往不畅，新朝利民疏浚，会以韩通为河渠使，二郎，可以去做监令，这是国朝第一要紧事，你们，总不能再说什么了吧？”

王氏偎著赵匡胤，手在他的胸口肚腹上下摸索，想找到心臟跳动的位置。

古来修缮，数河道最是凶险，监令疏浚，成则不见功劳，败则水淹两岸，大罪加身。

况之，赵德昭重伤在身，恐怕连坝上风寒都受不住，如何监令？

岂不是韩通及监司想如何就如何，事后归罪责於监令！

自古无情帝王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