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刀剑（1/2）

滋德殿。

蒲蓆之上。

王氏大拜於地。

“恭迎新朝天子。”

柔声细语，姿態万千。

赵匡胤屏退左右，亲自上前扶起了她，“地上寒凉，你身娇体弱，旁人是旁人，你又何必这般见我。”

“陛下该一视同仁才是。”王氏似乎永远是那副面若春风的样子，但这时眉眼中却显得肃穆。

赵匡胤听出了別样的意味，“你这是怎么了？”

“臣妾听闻，上古天子行法，无別亲疏、无疏贵贱，才有了唐虞之世，而今陛下效唐虞受禪登基，想来也该如此。”

“你说我行法不公？”

“陛下如果觉得公正，可能就是公正。”

王氏正顏望著他，“可臣妾觉得不公，陛下是天子，公正与否，该由文臣武將、苍生黎庶来论断，新朝初建，群臣畏於陛下之威而不敢言，百姓居於庙堂之远而不能语，等到臣民敢於言语之时，恐怕就晚了。”

赵匡胤沉默了，良久道：“前朝的事，都传到內廷来了吗？”

“入宫前后，我一直陪在母亲身边，三叔子那个心腹姚恕，不断传说著消息，母亲做好了准备，隨时要去见陛下，幸好，三叔子满意了，母亲也就放心了，前些时候方歇下。”

“为人子，要孝，为人兄，要良，为人君，要仁，我想，这些我都做到了。”

“那慈呢？”

王氏直接说出了赵匡胤未尽之言，“在人子、人兄、人君之外，陛下还是人父。”

“一朝嫡子，还不够吗？”赵匡胤显然对崇寧殿前廷之事耿耿於怀。

次子不是不可以为嫡子，在今朝，只要他愿意，隨时便可以册立，而次子浴血出现，使得他无法拒绝大周朝廷最后的命令，这仿佛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上。

“陛下，这是二郎应得的奖赏。”王氏显得有些固执。

“生杀予夺，这是天子的权力。”

“臣妾斗胆要说了，陛下这话又对又不对。”

对於继室，赵匡胤是了解的，虽然是个女流，却因出身不凡，往往能往大处想，不时见识过人之语，但从不爭辩，只要是他坚持的想法，便不会反驳，此刻的反驳，令他不觉认真了起来。

“在陛下登基前，郑王仍是天子，生杀予夺，陛下本该言听计从，可事实非是如此，究其原因，不外乎后周政权危如累卵，陛下只须稍一用力，便可崩碎，如此，所谓『金口玉言』，陛下就有了可听可不听的余地，皇权不是至高无上。”

注意到赵匡胤色变，王氏接著说道：“陛下最终还是听了后周旨意，不是对后周朝廷怀有敬意，而是陛下知道，不能有功无赏，寒了天下臣民的心。”

册封世子。

不是出自陛下愿意。

是陛下被逼到墙角，不得不应许下的事，她可以肯定，如果赵德昭没有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陛下一定不会立嫡，进入本朝也不会。

“你愿意二郎被立为嫡子？”赵匡胤流露出怒气，也不知道怎么了，好似所有人都在为那个次子討要著名份。

“为何不愿？”王氏十分坦然。

她的儿子还在襁褓之中，论嫡、论长，大宋的江山社稷，都与之无关，论贤，以五代皇帝龙寿为参考，陛下能活到那时候吗？

“你可知道，我准备立你为后的？”赵匡胤说道。

这个字確实有分量，让王氏愣了一下，如果立她为皇后，那她今后生下来的孩子，就是大宋嫡子，但王氏没有被砸晕，深望著赵匡胤，反问道：“陛下不准备追册姐姐为大宋皇后吗？”

她说的是，陛下髮妻，赵德昭生母，贺氏。

赵匡胤的目光中显出了惭愧又带些尷尬的神色，“当然会追册，但不是现在。”

王氏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已经知道了答案，陛下原想追册贺氏之时，天下，或者说大宋政权，都由他所掌控，那样，就不会有臣民，以有嫡母便有嫡子，追著陛下立赵德昭为储君了。

陛下所不容许的，根本不是嫡庶，是朝廷不能形成以太子、储君为中心的政治势力。

靠著阴谋篡夺成为皇帝的人，对权力有著近乎变態的控制欲望。

王氏感受到了恐惧，要是她的儿子对皇权有了想法或者有了染指，那么，赵德昭身上发生的事，是否会重现？

不寒而慄。

没有花容失色，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异常，王氏转说道：“陛下，王彦升公报私仇，违反军令，该当有罪。”

“圣旨即下，岂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赵匡胤摇头拒绝，“王彦升还有用处。”

王氏知道赵匡胤后半句才是真正原因，“一头蛮夷，何以用之？”

“蛮夷有蛮夷的用处，后周旧臣、幕府宾佐，都怕他。”

赵匡胤没有过多解释，转身躺在了王氏的大腿上，“要得天下的时候，只想怎么得天下，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如今真的登基了，我这心里有些发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