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禪位(2/2)
汴梁举行了隆重大典。
从宣祐门向外数里,一路黄土垫道,清水洒尘,鼓乐大作,民眾夹道欢迎。
京城箭楼还悬掛了两幅足足六丈的大布,右为“忠勇盖世”,左为“功高天下”。
凡是有点年纪的汴京百姓,都分不清是犒赏大典或是政变大典的场景,不由得感慨,人活得久,当真是什么都能见到。
唱著讚歌,拍著手掌,吹吹打打,拱手把江山交给他人,唐虞三代不过如此了。
尧舜时代的太平盛世禪位之景,竟在这混乱的五代之世重现了,何其…何其的诡异。
雄奇入世,节义归槽,发生这样的事,倒谈不上责怪谁,凡有识之人,都不认为年少的太后、幼年的皇帝能够坐稳江山,政变或早或晚而已。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太后、陛下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以尧舜禹之礼予赵匡胤,过去,现在,將来,待人臣之厚者,恐无有能与周室相提並论的。
人心自有一桿秤,无数百姓由心发出希望,赵匡胤和新朝不要辜负这一桩千古佳话。
这样,哪怕人人都知道尧舜禹汤禪位中间充斥著猫腻,也不会去细究,更不会打破这份美好。
赵匡胤动容了,见到城门前手持圣旨而立的宣徽使昝居润,这次没有半分迟疑,翻身下马,推金山,倒玉柱,嗵地一跪大地,一声高喊,“臣赵匡胤接旨!”
乐声歌声骤然止息,城门內外顿时静悄悄地,如幽谷一般,昝居润与归德军幕府宾佐沈义伦交好,与赵匡胤关係亦是不错,见此情形,立刻打开黄绢,高声喧呼,“朕以冲龄践祚,太后以妇德临朝,夙夜兢兢,惧坠宗祧。
然天道昭彰,神器有归,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宋王赵匡胤天纵圣德,灵武命世,膺九锡之荣,总百揆军国之事,实乃天命所钟,人心所系。
朕惟大臣之建勛於国,必本於庭训之严,朝廷之推恩於家,宜隆其母仪之重。
朕惟褒劝忠劳,恩必及於所自,推崇孝治,礼宜厚於其亲。
宋王之母杜氏,德备柔嘉,性资淑慎,相夫有道,克成內助之贤,教子有方,蔚为邦家之器。
昔在微时,躬俭以持家,秉礼以训子,及夫显达,诫满盈以保泰,示谦冲而持盈,有孟母三迁之明,具陶母截发之诚,教忠教孝,垂范门庭。
文王有太姒之贤,故能肇周八百年之基,高祖得吕后之助,遂成汉四百年之业,今杜氏教子若斯,宜膺显號,以彰母德,以慰臣心。
兹以尔子入参大政,赞襄庙算,宜加异数,以奖忠劳。
可特封楚国太夫人,赐冠帔、金册、玉宝,班位视诸王母,仪仗从一品之制,俾其居有华宅,行有安车,禄以厚其养,礼以隆其尊。
於戏!翟茀光辉,已极人臣之宠,萱堂寿考,永绵宗祀之休。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
钦此!”
圣旨念完。
赵匡胤竟一时不敢领旨。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
虽然新朝建立以后,母亲杜氏肯定会被尊为皇太后,但事先以一品誥命夫人封之,是对赵氏一族成为皇族的认可。
而以太姒、吕后褒奖母亲,即便孝顺如赵匡胤,都为之惭愧不已,密谋政变之事,母亲很早以前就知道的,不仅没有劝阻,反倒让他放开手脚去做。
忠义贤德,当不起啊。
“殿下,该谢恩了。”昝居润提醒道。
昨日出城,他作为朝廷使节相送,两人还是同僚相称,今日回城,赵匡胤却成了亚天子一等的亲王,等进入皇宫,就该是君臣了。
一日三升,令人唏嘘。
“臣赵匡胤代母,领旨谢恩!”赵匡胤叩拜,接过旨意。
宣旨毕。
昝居润连忙避开了一步,然后將赵匡胤搀扶起,近声道:“殿下,王相代政事堂相告,请您暂缓入宫,择地等待群臣劝进,再入金鑾殿接受禪让,登基为帝,以疏天下悠悠之口。”
三辞三让,以绝天下之谤。
赵匡胤心领神会,瞭然道:“请转政事堂,天下易主,『亡国』而不『亡天下』,我愿与公卿大臣共治天下。”
闻言,昝居润眼睛一亮,心里仅有的那点不安消失,这话的意思是,大周旧臣统统留用,重臣权相给予加官,文武近臣各有赏赐,一场政变,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可太好了。
“多谢殿下。”
赵匡胤頷首,略微思索了下,“我本意就没想直接入宫,要说等待……就在殿前司吧。”
“如太祖旧事?”
“嗯。”
昝居润领命,即刻返回皇宫,向政事堂传达宋王殿下令意。
赵匡胤率领大军进入汴京,命令將士暂时解甲归营,而他,则往殿前司。
赵普没有跟隨,径直前往架阁库,接收所藏图书、律令,皇宫中的龙图阁、天章阁、包文阁,也派人先保护起来,等待接收。
除此之外,赵普將赵匡胤特意为了庇护他的一营百战之士全部派遣出去,寻找赵德昭下落,並以命令,以二郎性命为重,如遇不测,全队皆斩!
赵普身为幕府谋主,却最为忌惮强兵,这样近乎威胁的命令,是在归德军中从未有过的。
百战营肃然领命而去。
这一幕。
全落在了赵匡义的眼中。
“少尉,要不要……”
心腹姚恕上前,想说些什么,赵匡义打断了他,“接下来,比拼的是天命了,非外力可求。”
……
临河小院。
曹彬捧著一套新衣推开了门,一瞬间,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屋內赵德昭亲手揭开了裹在身上的纱布,本来有所癒合的伤口再次撕裂,止住的鲜血再次流了下来。
赵德昭回头望著他,俊秀的少年脸庞苍白不已,浑身的毛孔都在涌著汗水,匯聚成珠,落在伤口上,不下於针扎蜂蛰,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神,“帮我更衣,送我入宫,拜託了!”
曹彬忽然明白了自己在武德司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