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禪位(1/2)
乱世之中,妓者多样,最高级的官妓、名妓通常不在勾栏瓦舍之中,而是依附於朝廷特许酿酒权的大酒楼,如此酒色双绝之地,人称之为“正店”。
樊楼。
正是五代四朝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
背靠宜秋门大街,侧临汴河,距离贡院只有一水之隔,最是繁华不过。
虽然樊楼建成日久,不及新兴起的潘楼、镇安坊、甜水巷等楼奢华,可它有一种骄矜,是哪家正店也盖不过去。
八盏明晃晃的学而灯,悬在樊楼的正门两侧。
这灯是用极薄的竹皮笼成外罩,烛光雅敛,如《论语·学而》里子贡称讚夫子那句“温良恭俭让”,故名“学而灯”。
只是为了能让竹皮透光,工匠须挑选新成的嫩竹,细细削下表皮,不能厚,不能断,一盏不知要耗费多少工夫。
本是大匠为熬夜苦读的学子而制,却悬於正店左右,至於说浪费了大匠的一片苦心,那倒也不尽然,入夜之后,无数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文人墨客是寻著这灯光而来的。
就连隔壁贡院的士子,也不时借著灯光跳河而来。
当然,学而灯的光,照不到白日里,河上稀稀拉拉的船舟,全然不復昨夜画船簫鼓,楼內觥筹交错,通宵乐声不得消停的景象。
忽然,从远处有清脆的铃声传来,一条乌篷小船悠悠地从河面上划来,篷顶吊著一盏铜铃,隨著船身摇曳叮噹。
沿著汴河岸有著一座独立小院,出门便是水面,可这座小院里住著的,却是名冠汴梁城的花魁,莘瑶琴。
从不露面,仅凭琴声、歌声,便让无数王孙公子为之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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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爱慕公子豪掷千金,想求个入幕之宾,却只得了一曲一歌,而后欣然离去。
这使得莘瑶琴更加名声大噪。
这艘乌篷小船却轻易地开了过来,小院中人听到了那铃声,惊讶不已,以为是错听了,仔细听下,更是觉得奇怪。
奇怪归奇怪,小院管事还是走到水闸,放那小船进来。
不见来人离船上岸,管事的识趣地领著下人离开。
曹彬双手横抱著赵德昭重新踏上了实地,向著那间轩敞竹轩而去。
这小院,外表看著其貌不扬,內里却极为奢华,数座宏峻堂宇,重轩復道,其中木构皆用楠木,外涂金彩,再覆以丹堊雕刻,朱色是硃砂磨细,墨色是徽墨粉刷。
而堂宇之间的地面,是一片片斜下的小坡,倘若有人自天空俯瞰,会发现整个小院的地势从外围到中央逐次凹陷,形成一个內宅盆地。
盆地內皆是一圈圈圃畴,种满了繁茂的奇花异草,不时可见岭南梅花、西南樱花,金边瑞香等名贵品种,这些名种碍於气候,往往一季即萎,更透出主人家的奢靡。
和这些华丽相比,唯一的竹轩简朴得紧,无论屋樑门窗、椅榻案架,皆为竹製。
一位头上珠翠环绕,身上锦绣交加,打扮得齐齐整整的妇人从竹轩莲步轻移走了出来。
作为朝廷四方馆使的曹彬,此时却在花魁娘子面前表现得十分拘谨,恭敬称呼道:“莘夫人。”
“我以为小院不会再来男人,你也不会再来了。”莘瑶琴略微頷首。
她的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轻愁,声音也似梨花带雨,如海棠泣露。
末了那一声轻嘆,直教人肝肠寸断,只想將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她面前,只为换她展顏一笑。
曹彬的脸涨得通红,有心想解释,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为了他吧?”
莘夫人望向了赵德昭,“听说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发动兵变,太后和陛下躲了起来,他,是先帝的儿子?是受到了贼军追杀了?”
“不。”
赵德昭示意曹彬放下自己,忍著剧痛站直了身体,回应著她的询问,“赵匡胤是我的父亲。”
“你是那个被打入武德司大狱的赵家少子?”
“是的,莘夫人。”赵德昭的称呼很是郑重,也很尊重。
莘瑶琴显然有几分意外,“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见过太后,也见过叔母,太后和叔母,与您有三分相似。”赵德昭回道。
在这世间,有著很多神奇的事,长相相似却无有亲缘的人,就是其一。
符太后和他三叔赵匡义之妻,都是符彦卿之女,但在两女之上,还有一位符氏,即,世宗皇帝柴荣第一任皇后,大符太后。
赵德昭没有见过大符皇后,却可以肯定,眼前之人和大符皇后长得极为相似。
而此地的用料和布局,无不证明著世宗皇帝知晓莘瑶琴的存在,为此打造了个“金丝笼”。
曹彬,很大可能充当著世宗皇帝从皇宫到此的撑船人。
“你很聪明,和传闻中一样聪明。”
莘瑶琴夸讚了一声,但话锋一转道,“所以,你的好叔父要杀你了。”
“嗯?”
曹彬猛然抬起了头。
见他如此,莘瑶琴顿时一笑,“看来,你还不知道你们从武德司离开后,武德司燃起大火,先锋军將王彦升说你挟小王爷潜逃,意欲为大周朝廷死节,正在全城缉拿你的事?”
曹彬遍体生寒。
作为大周太祖皇帝郭威的亲外甥,在国朝建立之初,就参与了“夺嫡”,和太祖义子柴荣、侄儿李重进一道,竞爭大周朝廷第二任皇帝,当然,他是最早落败的,主要的爭夺,在其他两个人身上,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参与了其中。
然而,现在看来,那样的夺嫡和玩笑一般,哪怕世宗皇帝最终胜利,也留下李重进,甚至委以重任,没有下杀手。
赵家呢?
新朝尚未建立,赵匡义便准备好做“皇太弟”的一切准备,什么血缘,在皇位面前,不值一提。
莘瑶琴凤目中流露出不解之色,看著曹彬,莲藕般白嫩的手指著赵德昭,“既然你不知道这些,你为何要救他呢?还把他带到这里来?”
曹彬一愣。
是啊,在武德司的医堂,他为什么听从这小小少年的话,一块逃了出去,救了他,也救了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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