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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前一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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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很好了。”赫敏说。

“不够好。”

“够好了。”

“不够,”艾瑞斯说,“你值得最好的。”

赫敏没有说话,她只是捏著艾瑞斯的小指,用拇指在她的指腹上画著圈。艾瑞斯的指腹有一点粗糙——不是因为做家务,是因为弹吉他。

艾瑞斯在农场的时候偶尔会弹吉他,赫敏见过一次,在埃文斯农场的门廊上,艾瑞斯坐在摇椅上,吉他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像卡皮巴拉在哼歌的声音。

她弹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曲子,就是几个简单的和弦,重复,再重复,像在说同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赫敏没听懂。但她知道那句话是给她听的。

“你的指腹有茧。”赫敏说。

“弹吉他。”

“我知道,我听过。”

“什么时候?”

“上次在农场。你在门廊上弹吉他,我在客厅里看书。你弹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停了。你停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窗户,你在看我。”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的眼睛在窗户的玻璃里。你弹吉他的时候一直在看我。”

艾瑞斯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往下蔓延,像有人在她耳朵上倒了一层薄薄的草莓酱。她把小指从赫敏的手指间抽出来,把手插进口袋里,看著壁炉。壁炉里的火快灭了,只剩下几块发红的炭,在灰烬中闪著微弱的光。

“你看到了。”艾瑞斯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看到了。”赫敏说,“你弹吉他的时候,手指很温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你的手指是稳的,准的,像在做一道数学题。弹吉他的时候,你的手指是软的,像在摸什么东西。”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牛肉乾——莉拉新做的,黑胡椒味的——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赫敏。赫敏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一直是给吃的。”赫敏说。

“有用吗?”

“有用。”赫敏把剩下的一半牛肉乾塞进嘴里,嚼著,含混地说,“但下次不要用牛肉乾,用柠檬塔。”

“好。”

“也不要柠檬塔,用你。”

艾瑞斯的耳朵从红色变成了紫色。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像一面鼓,咚咚咚咚咚,擂到她的手指都在抖。

“你刚才说什么?”艾瑞斯的声音哑了。

“你听到了。”

“再说一遍。”

“用你。”赫敏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要牛肉乾,不要柠檬塔,不要任何东西,就要你。”

艾瑞斯从床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到赫敏觉得她可能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站在床前,背对著赫敏,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著。她的呼吸不均匀——从平稳的、像卡皮巴拉一样的频率,变成了急促的、像刚跑完步一样的频率。

“艾瑞斯。”赫敏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你怎么了?”

“处理不过来。”艾瑞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太高兴了。”

赫敏笑了。她笑著从后面抱住了艾瑞斯,两只手从艾瑞斯的腋下穿过去,在她的胸前扣在一起。她的脸贴在艾瑞斯的后背上,隔著卫衣的布料,感觉到了艾瑞斯的心跳——快的,乱的,像一面被雨点敲打的鼓。

“你以后,”赫敏的声音从艾瑞斯的后背传出来,闷闷的,“不要说『太高兴了处理不过来』。因为你说的时候,我也会太高兴。然后我们两个都处理不过来。然后我们就像两个傻瓜一样,站在宿舍里,抱在一起,谁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艾瑞斯低下头,看著赫敏扣在她胸前的手。赫敏的手指甲涂著淡淡的豆沙色,是拉文德昨天帮她涂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覆盖在赫敏的手上,十指相扣。

“我知道该干什么。”艾瑞斯说。

“干什么?”

“抱著你,等处理过来。”

“如果一直处理不过来呢?”

“那就一直抱著。”

赫敏把脸埋在艾瑞斯的后背上,笑了。笑声闷在卫衣的布料里,像有人在远处放了一串小鞭炮。艾瑞斯感觉到赫敏的笑声从她的后背传到她的心臟,像一根在拨动琴弦的手指。不是吉他,是另一种乐器。那种乐器没有名字,只有她能听到。

克鲁克山吃完了小鱼乾,从地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腿伸到最长,屁股撅得高高的,尾巴竖成一根天线。它伸完懒腰,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个人,翻了个白眼,跳上摇椅,把自己团成一个薑黄色的毛球。

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又开始了。

壁炉里的火彻底灭了。余烬从红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房间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但赫敏没有觉得冷。艾瑞斯的后背像一个壁炉——不是那种烧木柴的壁炉,是那种烧柴火的壁炉,一样热,一样暖,一样让人不想鬆开。

“艾瑞斯。”

“嗯。”

“明天舞会,你会穿西装吗?”

“会。”

“什么顏色的?”

“黑色。”

“领带呢?”

“你选的那条,中间色的。”

“鞋子呢?”

“黑色的皮鞋。”

“袜子呢?”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袜子也要选吗?”

“要,不能穿白色的袜子配黑色西装。”

“我没有白色袜子。”

“什么顏色的?”

“灰色,深灰色。”

赫敏想了想。

“深灰色可以,不要穿浅灰色的。”

“好。”

“衬衫呢?”

“白色。”

“扣子扣到第几颗?”

艾瑞斯想了想。

“第二颗。”

“第一颗不扣?”

“嗯。”

“为什么?”

“因为第一颗扣了会勒脖子。”

赫敏把脸从艾瑞斯的后背上抬起来,绕到她面前,看著她的脖子。艾瑞斯的脖子很长,从锁骨到下巴,像一根被精心雕刻的柱子。

艾瑞斯的喉结在她的手指下滚动了一下——从下往上,再从上往下,像一个在上下移动的小球。

“你在摸我的喉结。”艾瑞斯说。

“嗯。”

“为什么?”

“因为好看。”

艾瑞斯沉默了,她的耳朵从紫色变成了一种赫敏从未见过的顏色——不是红,不是紫,是一种介於两者之间的、像深秋的枫叶一样的、深沉而浓烈的顏色。她的喉结又在赫敏的手指下滚动了一下,这次滚得比上次快,像一个在逃跑的小球。

“你的喉结会动。”赫敏说。

“嗯。”

“再动一次。”

艾瑞斯的喉结又动了一次。这次是赫敏让它动的——不是用手,是用眼睛。她的目光落在艾瑞斯的喉结上,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轻轻地按了一下。艾瑞斯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从下往上滚动,从上往下回落。

“你咽口水了。”赫敏说。

“嗯。”

“紧张?”

“没有。”

“那为什么咽口水?”

“嘴干。”

“你刚才喝了水。”

“又干了。”

赫敏看著她的嘴唇,嘴唇不干,艾瑞斯的嘴唇在烛光中泛著微微的光泽,不是润唇膏,是唾液。她刚才舔了嘴唇——赫敏没有看到她舔,但她看到了嘴唇上的光泽。那个光泽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湖面上的月光。

“你舔嘴唇了。”赫敏说。

“没有。”

“你的嘴唇上有口水。”

“那是刚才喝水留下的。”

“你喝水不会把水喝到嘴唇外面。”

艾瑞斯把嘴唇抿了起来,抿成一条线。嘴唇上的光泽被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乾燥的、苍白的、像被压过的痕跡。赫敏看著那条痕跡,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在她的下唇上轻轻按了一下。嘴唇在她的手指下弹了回来,像一块被压下去的弹簧。

“你的嘴唇弹回来了。”赫敏说。

“嘴唇有弹性。”

“我知道。”赫敏又按了一下,“你的嘴唇比我的弹。”

“因为你的嘴唇比我软,软的东西没有弹性的。”

赫敏的手指停在了艾瑞斯的下唇上。她看著自己的手指按在艾瑞斯嘴唇上的样子——艾瑞斯的下唇微微凹陷,手指周围的皮肤泛著淡淡的红色,那是被按压后血液回流造成的。她把手指收回来,艾瑞斯的嘴唇弹回了原来的形状,红色的痕跡慢慢褪去,恢復成正常的顏色。

“你的嘴唇被我按红了。”赫敏说。

“嗯。”

“疼吗?”

“不疼。”

“你再说一句话。”

“说什么?”

“隨便什么。”

“隨便什么。”艾瑞斯说。

赫敏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著一点点的气音,在只有余烬光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笑著笑著,把头靠在了艾瑞斯的肩膀上,鼻子抵著艾瑞斯的锁骨,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柠檬,是那种乾净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艾瑞斯。”

“嗯。”

“明天舞会,你会亲我吗?”

艾瑞斯的心臟停了一拍。然后它重新开始跳,跳得比之前快两倍,快到她的手指都在抖。她把右手从赫敏的手里抽出来,放在赫敏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髮里,轻轻按住了。

“会。”艾瑞斯说。

“在哪儿亲?”

“你想在哪儿?”

赫敏想了想。

“槲寄生下面。”

“好。”

“很多人都看著的地方。”

“好。”

“你会紧张吗?”

“会。”

“你不是说不会吗?”

“那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赫敏把脸从艾瑞斯的肩膀上抬起来,看著她的眼睛。艾瑞斯的眼睛在余烬光中变成了深灰色,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那天空里有闪电在云层中跳动——不是真的闪电,是赫敏的倒影在瞳孔里闪动。

“你现在紧张了?”赫敏问。

“嗯。”

“因为我问了那个问题?”

“嗯。”

“那我收回那个问题。”

“收不回去了。”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已经开始紧张了。要等到明天亲完了才能不紧张。”

赫敏看著她的脸,看著那张空白的、没有表情的、但耳朵已经红到发紫的脸。她踮起脚尖,在艾瑞斯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在皮肤上的时间很短,短到像一只蝴蝶停在一朵花上又飞走了。

“这是提前的。”赫敏说,“明天的在槲寄生下面。”

艾瑞斯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头上有一小片温热的、湿润的痕跡,是赫敏的嘴唇留下的。她没有擦掉。她让那片痕跡留在那里,像一枚被盖在皮肤上的印章。

“好。”艾瑞斯说。

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脚边,抬头看著她们。它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们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抓老鼠。

赫敏弯腰把克鲁克山抱起来,放在床上。克鲁克山在床上转了两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位置——艾瑞斯的枕头旁边——把自己团成一个薑黄色的毛球,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赫敏躺在克鲁克山旁边,艾瑞斯躺在她旁边。三个人——两个人一只猫——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像三块被塞进同一个盒子里的拼图。赫敏的胳膊压著艾瑞斯的手臂,艾瑞斯的腿碰著赫敏的腿,克鲁克山的尾巴搭在两个人的手臂上,像一个毛茸茸的、会发热的、会发出呼嚕声的连接线。

“艾瑞斯。”

“嗯。”

“你明天不要紧张。”

“好。”

“紧张的话,就看著我的眼睛。”

“好。”

“我的眼睛里有你。”

艾瑞斯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赫敏的手,十指相扣。赫敏的手指比她短四厘米,指甲上涂著豆沙色的指甲油,在黑暗中看不到顏色,但能感觉到形状。小小的,圆圆的,温暖的。

“你的手好小。”艾瑞斯说。

“你的手好大。”

“你的手好暖。”

“你的手也好暖。”

克鲁克山的呼嚕声从枕头旁边传来,像一台老旧的、不需要加油的发动机。壁炉里的余烬最后闪了一下,灭了。房间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窗户外面的月光透过湖水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深蓝色的、波光粼粼的光。

赫敏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到艾瑞斯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画著圈。一圈,一圈,一圈。和壁炉里的火一样慢。和心跳一样慢。和这个冬天的夜晚一样慢。

她在那个圆圈里,慢慢地、慢慢地滑进了睡眠。

梦里有槲寄生。有艾瑞斯的灰色眼睛。有一条黄色的、介於柠檬黄和薑黄之间的领带,有一个吻,不是额头,是嘴唇。

她不知道那个吻是什么感觉,因为她还没亲到就醒了。

但明天。

明天她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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