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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前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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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舞会的前一天晚上,赫敏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亲自帮艾瑞斯选明天舞会上戴的领带。

这个决定看起来很简单。一条领带而已,赫奇帕奇的黄色条纹款,艾瑞斯的衣柜里有三条一模一样的,隨便拿一条就行了。

但赫敏不这么认为,因为艾瑞斯的衣柜里的那三条领带虽然看起来一模一样,但实际上有一条的黄色偏柠檬黄,有一条的黄色偏薑黄,有一条的黄色介於两者之间。赫敏在某个遛猫的下午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区別,从此就再也无法“隨便拿一条”了。

“这条。”赫敏从艾瑞斯的衣柜里抽出那条介於柠檬黄和薑黄之间的领带,举到灯光下看了看,“这条的顏色最配你的肤色。”

艾瑞斯坐在床上,看著赫敏翻她的衣柜。她的衣柜很小,里面掛著的衣服不多——几件白t恤,几件卫衣,两条牛仔裤,三条赫奇帕奇的校袍,和三条款式一模一样但顏色略有差別的黄色领带。赫敏把三条领带都抽出来了,並排放在床上,像在做一个精密的色彩对比实验。

“你的肤色是暖调的,带一点橄欖色。柠檬黄太冷,薑黄太暖,这个中间色刚好中和——”赫敏的声音在“中和”这个词上拖了一个长音,因为她发现艾瑞斯根本没有在看领带,艾瑞斯在看她的脸。

“你在听吗?”赫敏问。

“在听。”艾瑞斯说,“肤色,暖调,橄欖色,柠檬黄太冷,薑黄太暖,中间色刚好中和。”

“你复述一遍干什么?”

“证明我在听。”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秒,赫敏把那条中间色的领带捲起来,朝艾瑞斯的脑袋扔了过去。领带是丝绸的,很轻,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艾瑞斯的肩膀上,像一条黄色的蛇掛在一棵沉默的树上。

艾瑞斯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领带,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明天戴这条。”她说。

“你还没试。”赫敏说。

“不用试,你说好就好。”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转过身,面对著艾瑞斯的衣柜,假装在整理里面的衣服。她把三件白t恤叠好,把两件卫衣掛直,把三条赫奇帕奇的校袍按照顏色的深浅排列——深色的在左边,浅色的在右边。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艾瑞斯就坐在床上看著她,目光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移到她的后脑勺,从后脑勺移到她的耳朵——那两只正在从粉色变成红色的耳朵。

“你的耳朵红了。”艾瑞斯说。

“衣柜里太热了。”

“衣柜是空的。”

“我刚才把头伸进去了。”

“你的头没有伸进去。我看到了。”

赫敏转过身,手里拿著艾瑞斯的一件白t恤,攥成一团。

“你再看我,我就用这件t恤把你的脸蒙住。”

“蒙住之后呢?”

“蒙住之后我就走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赫敏愣住了,她手里还攥著那件白t恤,艾瑞斯的脸在t恤的白色布料旁边显得格外清晰——灰色的眼睛,棕色的头髮,没有表情的表情。她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看著她,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像一根被拉紧的琴弦一样的张力。

“你自己想办法。”赫敏说。

“想不出来。”

“那是你的问题。”

“不是,是你的问题。”艾瑞斯说,语气和说“今天星期三”一模一样,“因为你走了之后,我会想你,想你是你的问题,因为你不应该让我想你。”

赫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那件白t恤展开,叠好,放回衣柜里。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艾瑞斯刚才说的那句话在她的脑子里转圈,像一颗被施了永久漂浮咒的金色飞贼,抓不住,但一直在那里飞。

“艾瑞斯·埃文斯。”赫敏关上衣柜门,转过身,双手抱胸,“你今天是不是吃了莉拉做的什么奇怪的糖果?”

“没有。”

“那你说话怎么这么——这么——”

“这么什么?”

赫敏又找不到词了,不是“甜”,艾瑞斯说的话不甜,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把柠檬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酸,但酸完之后有回甘。那种回甘在舌尖上停留很久,久到她喝了一口水都还在。

“没什么。”赫敏放弃了,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在她的重量下微微凹陷,艾瑞斯的身体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不是故意的,是重力的作用。但赫敏觉得那个倾斜的角度里有一种“我想靠近你”的意思,不是重力,是艾瑞斯自己。

“你明天舞会上,”赫敏说,看著自己的手指,“不要和別人跳舞。”

“好。”

“不要和別人说话。”

“好。”

“不要和別人——”

“除了你,没有別人。”艾瑞斯打断了她。

赫敏抬起头。艾瑞斯的脸离她很近——不知道什么时候,艾瑞斯从床的另一边挪到了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艾瑞斯的灰色眼睛在烛光中变成了金色,瞳孔里映著赫敏的脸——红著的脸,抿著的嘴唇,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挪过来的?”赫敏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低头看手指的时候。”

“你挪过来干什么?”

“看你。”

“你坐对面也能看我。”

“对面太远了。”

赫敏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艾瑞斯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戳的位置很准——肩窝的凹陷处,那里有一小块软软的肉,戳下去会有一个小小的坑。艾瑞斯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怕痒?”赫敏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怕。”

赫敏又戳了一下,这次戳的是同一个位置,力度比刚才大了一点。艾瑞斯的肩膀又缩了一下,而且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抽搐——不是笑,是那种“我在忍住不笑”的抽搐。

“你不怕痒的话,为什么缩?”赫敏问。

“条件反射。”

“条件反射是因为痒。”

“不是,是因为你的手指太凉了。”

赫敏把手缩回来,放在自己的嘴边哈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戳上去。这次手指是温的,戳的位置是艾瑞斯的腰侧——不是肩窝,是腰。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肌肉,下面是肋骨。赫敏的手指戳上去的时候,艾瑞斯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

“你怕痒。”赫敏说,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大,大到她的酒窝都出来了。

“不怕。”艾瑞斯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赫敏伸出两只手,同时挠向艾瑞斯的腰侧。她的手指在艾瑞斯的t恤外面快速地移动著,像两只在琴键上跳舞的蝴蝶。艾瑞斯的身体开始扭曲——不是夸张的、大笑大叫的那种扭曲,是那种安静的、像一条蛇在慢慢捲曲自己的身体的扭曲。

她的肩膀往中间缩,腰往后弓,整个人从一座直立的雕塑变成了一张被拉弯的弓。她的嘴巴紧紧抿著,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像被压住的、隨时会喷出来的声音。

“你笑啊。”赫敏说,手指不停。

艾瑞斯摇头,她的头髮在肩膀上甩来甩去,像一面在风中飘动的棕色旗帜。她的脸已经从正常顏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那种她在苹果园里被亲脖子时的顏色。但她的嘴巴还是抿著,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在忍住不打喷嚏的人。

“你笑出来。”赫敏的手指加快了速度,“笑出来我就停。”

艾瑞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不是笑,是那种在笑和咳嗽之间的、像水烧开之前的咕嚕声。她的身体已经捲成了一个c形,头快要碰到膝盖了,但她的手——那两只平时总是很稳的手——在空中乱挥著,像两只找不到方向的船桨。

“艾瑞斯。”赫敏停了一下,“你还好吗?”

艾瑞斯从c形里慢慢弹回来,坐直,看著赫敏,她的脸上写满了:我刚才经歷了什么。

她的头髮乱了,几缕棕色的髮丝从耳朵后面逃出来,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比平时亮,可能是因为忍著笑憋出了眼泪。她的嘴唇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她咬著自己的嘴唇,为了防止自己笑出来。

“你咬嘴唇了。”赫敏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碰了碰那个牙印。

艾瑞斯的嘴唇在她的拇指下微微颤了一下。

“疼吗?”赫敏问。

“不疼。”

“那你为什么咬?”

“因为——”艾瑞斯的声音哑了,从大提琴的中音区降到了低音区,“因为如果笑了,你就会停,我不想让你停。”

赫敏的手指停在了艾瑞斯的嘴唇上。她的拇指还贴著那个牙印,感觉到艾瑞斯的呼吸从鼻孔里呼出来,拂过她的手指,温热的,带著一点点薄荷的味道。

“你刚才说『怕痒』?”赫敏的声音很轻。

“不怕。”

“你明明怕。”

“不怕。”艾瑞斯说,“你的手指碰到我的时候,不是痒。是——別的感觉。”

“什么感觉?”

艾瑞斯想了想。她想的时间比平时长,长到赫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茶水台旁边,用爪子拍了拍猫零食的罐子。没有人理它。它又拍了一下。还是没有人理它。它嘆了口气,自己把罐子从檯面上拨了下来。

“像被电了一下。”艾瑞斯说,“不是疼的那种电,是——从皮肤传到心臟的那种电。”

赫敏的耳朵红了,她把手指从艾瑞斯的嘴唇上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拇指互相绕著圈。

“你以后不要在大白天说这种话。”赫敏说。

“为什么?”

“因为大白天说这种话,我会脸红。脸红了就会被拉文德看到。拉文德看到了就会问,问了我就要回答,回答了就会更脸红。”

“你可以不回答。”

“拉文德不会放弃。”

“你可以说『这是我们的私事』。”

“拉文德会说『私事就是可以分享的事』。”

艾瑞斯沉默了一秒。

“拉文德的逻辑有问题。”

“她知道有问题,但她不在乎。”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克鲁克山在地板上吃著小鱼乾,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在啃木头的声音。壁炉里的火烧著,木柴偶尔噼啪一声。窗户外面的黑湖在月光下泛著深蓝色的光,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冰上有一道裂缝,从湖心延伸到岸边,像一条乾涸的河流。

“艾瑞斯。”

“嗯。”

“你再让我挠一下,就一下。”

“不要。”

“就一下。”

“不要。”

赫敏伸出两只手,做出一副“我要来了”的姿態。艾瑞斯从床上弹起来——不是夸张的那种弹,是那种安静的、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整个人从坐姿变成站姿的瞬间移动。她站在床边,低头看著赫敏,双手垂在身侧,表情空白,但整个人的姿態都在说:你不要过来。

赫敏站起来,朝她走了一步。

艾瑞斯退了一步。

赫敏又走了一步。

艾瑞斯又退了一步。她的后脚跟碰到了摇椅的腿,整个人晃了一下,但稳住了。她的手抓住了摇椅的靠背,指节发白,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你怕了。”赫敏说。

“没有。”

“你的手在发抖。”

“手没有抖。”

“摇椅在抖。”

“摇椅自己抖的。”

赫敏停下来,双手叉腰,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站在摇椅后面,双手抓著靠背,下巴微微扬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在法庭上被律师逼问的证人——表面镇定,但手在发抖。

“你过来。”赫敏说。

“你先退后。”

“你过来我就退后。”

“你先退后我就过来。”

“你在跟我谈条件?”

“你在追我。”

赫敏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確实在朝著艾瑞斯的方向。她又看了看艾瑞斯的脚——確实在朝著远离她的方向。一个在追,一个在跑。她们在宿舍里玩猫捉老鼠——不,水獭捉卡皮巴拉。

“我没有在追你。”赫敏说。

“你的脚在往我的方向移动。”

“我在走路。”

“朝我的方向。”

“这个宿舍只有这么大。我不朝你的方向走,就会撞墙。”

艾瑞斯看了一眼赫敏身后的墙。墙离赫敏大约三步远。如果赫敏朝墙走,她会在三步之后撞到墙。但赫敏没有朝墙走。她朝艾瑞斯走。这是一个事实。艾瑞斯喜欢事实。事实不会骗人。

“你撞墙吧。”艾瑞斯说。

“什么?”

“撞墙,比追我好。”

赫敏瞪著她,艾瑞斯回看她。两个人的眼睛在烛光中对视,赫敏的眼睛里有一种“你怎么敢”的火焰,艾瑞斯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的是实话”的冰。火焰和冰在空气中交锋,发出无声的滋滋声。

赫敏转过身,朝墙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她的鼻尖离墙只有不到一厘米的时候,她停下来。墙是石头砌的,冰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她的鼻尖没有碰到墙,但她的睫毛碰到了——细小的灰尘沾在睫毛上,痒痒的。

“我撞了。”赫敏说,背对著艾瑞斯。

“没有撞到,还差一厘米。”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

“你站在我后面,怎么看到我的鼻尖离墙的距离?”

“你的影子。”艾瑞斯说,“你的影子的鼻尖和墙的影子之间有一个缝隙。大约一厘米。”

赫敏转过身。艾瑞斯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摇椅后面走出来的。她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空白,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著赫敏的鼻尖。鼻尖上有一粒灰色的灰尘,是刚才碰墙的时候沾上的。

艾瑞斯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把那粒灰尘擦掉了。她的手指在赫敏的鼻尖上停了一秒,指腹的温度传到赫敏的鼻子上,温热的,像一只卡皮巴拉的鼻尖碰了碰她。

“你碰到了我的鼻子。”赫敏说。

“灰尘,擦掉了。”

“你可以告诉我,我自己擦。”

“你擦不乾净,看不到。”

“我有镜子。”

“镜子不在旁边。”

赫敏深吸一口气,把艾瑞斯的手从她鼻尖上拿开,握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过去,她捏著艾瑞斯的小指,轻轻拽了一下。

“你坐下。”赫敏说。

“坐哪?”

“床上。”

艾瑞斯坐在床上,床垫又凹陷了一点,赫敏的身体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这次不是重力,是赫敏自己靠过去的。她坐在艾瑞斯旁边,两个人之间隔著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手指还捏著艾瑞斯的小指,没有鬆开。

“艾瑞斯。”

“嗯。”

“明天舞会上,你会紧张吗?”

艾瑞斯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我在你会更紧张吧?”

“不会,你在的时候,我的紧张会变成別的。”

“变成什么?”

“变成——想做好。”

赫敏转头看著她,艾瑞斯的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额头、鼻樑、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她的睫毛在烛光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覆盖著她的眼睛,但遮不住她瞳孔里映出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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