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现在是摄影大师卡尔(2/2)
他的墨镜比卡尔的略小一点,镜片更黑,完全看不到后面的眼睛。
塞巴斯蒂安按下了快门。
机械快门的声音很轻。不是单眼相机那种果断的“咔嗒”,而是更柔和的、更短暂的“嗤”。
一张。
卡尔拉格斐看到容克比了个ok的手势之后没有说“再拍一张备用”,他拍胶片从来只留一张成片,那一张就是最终成品。
“合照完成。”他走回相机后面,取出胶片后背,换上一只新的。
“现在,你们两个。”
“你刚才说拍我们两个。”维吉妮说。“是拍我们两个的合照,还是分別拍。”
“分別拍。”老佛爷重新钻到黑布下面。
“合照刚才已经拍了,现在需要一个一个来。”
“为什么合照你也在里面,个人照你不在。”
“因为我不想拍自己,那些秀场的摄影师拍就够了。”卡尔拉格斐的声音从黑布下面传出来。“而且我今天没洗头。”
李寻和维吉妮同时看向那个说谎的老头。
黑布下面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银髮,扎成低马尾,整齐地垂在黑色西装领子后面,每一根都在应该在的位置,没有任何凌乱的痕跡。
今天这么多超模看著,你不洗头?
你当我们是二哈?
“你的头髮看起来比我的还整齐。”维吉妮说。
“看起来整齐和洗没洗是两回事,这是髮型喷雾的效果。”
“所以你三天没洗头了?”
“先拍维吉妮。”老佛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维吉妮站在相机前。
她的墨镜还戴著。卡尔没有让她摘,她也没有问要不要摘。卡尔站在相机旁边,左手扶著皮腔的前组旋钮,右手拿著测光表。
“不要看镜头。”他说。
“那看哪里。”
“看窗外。”
维吉妮转头。
落地窗被纱帘和遮光帘挡住了一半,剩下的光线从另一半玻璃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天空,巴黎五月的天空总是这样,不晴也不雨,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灰色棉布。
她的侧脸轮廓在灰白光线里非常清晰。
颧骨的线条,下頜角的转折,鼻樑从侧面看有一个微小的弧度,不是很高的那种鼻子,但和她的脸型配合得恰到好处。
“墨镜不要摘。”卡尔说。
“我知道。”
“下巴收一点。”
维吉妮收下巴。
“太多了,抬回来一点。就刚才那个角度。”
“別动。”
快门线在卡尔手里,他没有使用三脚架上的快门线接口,而是直接把快门线插在镜头上,右手拇指搭在释放钮上。
他等了三秒,不是在对焦,也不是在测光,是在等维吉妮的表情沉下去,等她忘掉自己正在被拍摄,等她的肩膀自然下垂,等她的嘴唇从“被拍摄”的微抿状態鬆弛到真正的自然状態。
快门释放。
“好了。”卡尔说。
维吉妮转过头。“就一张?”
“没有失误,就一张。”
“我以为你会多拍几张。”
“你对我的了解应该比现在更深才对,我做任何事,如果需要做第二次,说明第一次做错了,而我不做错的事。”
“比亚里茨的灯塔过曝了。”
“那是另一种对。”
维吉妮不再说话了。
“rhine。”卡尔说。
李寻走到刚才维吉妮站的位置。
他比维吉妮高大约二十厘米,站在镜头前的时候,卡尔需要把相机的前组往上抬一点。
皮腔伸展的幅度不大,但足以改变透视关係,大画幅相机的移轴功能就在於此,它可以修正仰拍造成的透视变形,让被摄者的身体比例保持真实。
“墨镜摘了。”卡尔说。
李寻摘掉墨镜,塞进衬衫口袋里。
“为什么他不用戴墨镜。”维吉妮在长桌那边开口。
“因为你拍的时候也没摘。”
“那为什么我刚才不能摘。”
“因为你的墨镜挡住了你脸上最好的部分,你不戴墨镜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太温和了,不適合我今天要拍的画面。”
“那我適合什么。”
“你適合冷峻。”
“所以你觉得我本人不够冷峻。”
“你本人是整个香奈儿工作室最温和的人,但你戴上墨镜之后看起来像可以一句话开除整个设计部。”卡尔拉格斐在测光表的读数上按了两个按钮。
“这就是道具的作用。”
维吉妮沉默了片刻,然后对李寻笑道:“他刚才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可能都有。”李寻直接回答。“这就是他的风格。”
老佛爷把测光表对准李寻的脸。
读数。
眉心,颧骨,下頜。三个读数。
“你的脸比维吉妮的亮半档,比我的亮一档,这不是肤色的问题,是你的骨骼结构反光率更高。
颧骨的位置,眉骨的位置,下頜角的角度。你的骨骼架构是所有摄影师都会喜欢的类型。”
“这是在夸我吗。”
“这是在陈述数据。”
卡尔拉格斐把测光表放进口袋,走到相机后面,掀起黑布。他在对焦屏上看著李寻的脸。
大画幅相机的对焦屏是一块磨砂玻璃,上面投射的是倒立的影像。李寻站在镜头前,黑色衬衫,黑色裤子,黑色皮鞋,只有脸和手是白色的,在黑布下面的对焦屏上看起来像一个负片。
卡尔在对焦。
李寻的右眼。虹膜,瞳孔,然后是瞳孔里的反光点。
大画幅相机的对焦没有自动对焦系统,没有裂像对焦屏,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只有一块磨砂玻璃和一个放大。
老佛爷用放大镜对准李寻右眼的虹膜,左手转动对焦旋钮,皮腔在齿轮上缓慢伸展。
对焦完成之后他没有立刻钻出来,他在黑布下面多停了几秒,不是因为技术问题,是因为他在看构图。
李寻站在画面中央偏右的位置,这是古典肖像的经典构图。
他的站姿不是正面的,身体微微侧向左边,右肩在前,左肩在后,这个角度让锁骨在衬衫领口下方形成了一道清晰的阴影线。
脸转向镜头。但不是完全正对,下巴的角度让下頜线和颈部的交界处形成了一个锐利的转折。
这就是卡尔要的画面。
他从黑布下面钻出来。
“不要笑。”他说。
“我没打算笑。”
“也不要看镜头。”
“维吉妮看的是窗外,我也看窗外?”
“你看我。”
李寻的视线从镜头转向卡尔。
“不是看我的脸,看我的位置,但不要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我身后。”
“你身后是墙。”
“那就看墙。”
“你在让我看一面空白的墙。”
“我在让你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卡尔拉格斐解释说。
“最好的肖像照不是看镜头的,也不是看窗外的,是看一个只有被摄者自己能看到的点,那个点在镜头旁边,在镜头后面,在任何一个地方,但不在现实空间里。”
李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这个变化非常细微,但老佛爷注意到了,李寻的眼球没有移动,瞳孔没有放大或缩小,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但他的眼神从“在看一个具体的目標”变成了“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卡尔拉格斐按下了快门。
然后他再次钻到黑布下面,更换胶片后背,重新对焦,重新构图,重新测光。
第二张。
第三张。
第四张。
他拍了四张。
维吉妮在长桌旁边看著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知道卡尔拍同一个人超过一张意味著什么。
上一次给同一个人拍多张照片,是2003年在纽约给老朋友安娜·温图尔拍照,那次他拍了八张。
“他在拍一组系列。”维吉妮对塞巴斯蒂安道。
“没错,卡尔先生总是很满意小rhine,无论是设计还是当模特。”
……
李寻单人照结束,三人玩起了合照“排列组合”。
气氛很融洽,也很美好,虽然时间很短,但这可能是三人在chanel最放鬆的时刻,平时总是很严肃的卡尔·拉格斐都在此刻“放纵”了一下自己,面对镜头整个人都很轻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