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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心中,早已没有退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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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刻,沉昭的马从旁侧掠至。

他没有减速,只在马背上微一侧身,腰身压低,长臂探出,动作惊险,几乎半个身子都倾出了鞍外,但下盘仍稳得不见一丝晃动。

彩缎被风一扬,正从他指前掠过。沉昭眸色一凝,手掌骤然收拢。

下一刻,那抹翻飞的彩缎便被他稳稳攥入掌中。马蹄声擦着高杆疾驰而过,彩缎在他掌中猎猎展开。

场中先是一静。

随即喝彩声轰然炸开。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来。

阿乌在旁边道:“娘子押中了。”

玉娘眉眼弯弯:“我就说阿昭会赢。”

场中,沉昭勒马停下,似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转身朝看棚望来。

隔着场上纷纷扬扬的沙土,他看见玉娘坐在棚中,自己的披风拢在她膝上,眉眼熠熠生辉,正在朝他挥手,笑得明媚灿烂。

真是……生怕自己找不见她。

沉昭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有些想笑。

心口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轻轻填满。

元易安策马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低低啧了一声:“你还是这样。”

沉昭收回目光:“哪样?”

“赛场上半点悬念也不留给旁人。”元易安翻身下马,拍了拍衣上的尘土,“年年如此,赢得叫人连不服都不成。”

沉昭也下了马,将弓递给一旁军士,淡淡道:“你今日也不差。”

“别,你这么夸人,听着倒像在安慰我。”元易安摆手,“不需要啊。我不需要!”

沉昭笑了笑,没有接话。

元易安看着他,原本还想再调侃几句,可目光一转,又再次落回远处看棚里的玉娘身上。

她正低头同阿乌说话,唇边还带着笑。秋日光影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这尘世间该有的人。

元易安迟疑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阿昭。”

沉昭看他:“何事?”

元易安斟酌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当真倾慕那位娘子?”

沉昭眼睫微垂,方才的笑意顷刻间从面上敛去。

眼下的沉默已然代替了所有回答。

元易安心里轻叹一声。

他往日虽玩笑多,可到底是真把沉昭当朋友。若只是寻常人家的娘子,他自然乐见其成。可眼前这情形,怎么看都不像一桩能轻易圆满的事。

“我知道我这话不中听。”元易安放缓声音,“那位娘子确实容色极为出众,性情瞧着也好。可她如今毕竟有了身孕,腹中孩子又不是你的……”

这话说得太直,沉昭眸中像是空了一瞬。

元易安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自己这话有多伤人。可有些话若今日不说,往后只怕更难说出口。

他狠了狠心,继续道:“好,就算退一万步讲,她日后当真接受了你。你难道真要给别人的孩子做阿耶?”

沉昭抬眼看他。

这一眼并未显出多少情绪,却叫元易安心头莫名一紧。

可话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不是轻慢她,只是为你着想。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前程,往后总能遇见更合适的人。何必非要让自己陷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里?”

沉昭还是没有说话。

元易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沉。顿了顿,声音不由更低了些:“阿昭,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知道你不是轻薄好色之人。若只是一时为色所迷……”

“元易安。”

沉昭忽然开口。

元易安的话戛然而止。

沉昭抬眼看他,方才残留在眉眼间的温和已经尽数褪去:“慎言。”

他声音不高,却分明含着一丝冷意。

元易安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说错了话,讪讪闭了嘴。

远处鼓声渐歇,场中有人牵马退下,彩棚边上女眷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仍旧笑语晏晏。

沉昭望着远处看棚的方向。

半晌,他缓缓开口:“并非两难。”

元易安一怔:“什么?”

沉昭没解释更多。

在他心中,早已没有退路。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元易安看着他这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放弃了。

算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待他日后真吃了苦头,可别怪今日没人提醒过他。

看棚里,玉娘像是察觉到什么,抬头朝这边望来。

沉昭便将手中的弓交给随从,神色恢复如常。

“我过去看看她。”

元易安看着他往看棚走去,忍不住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沉昭回到看棚时,玉娘已经等不及得迎了上来。

阿乌忙在旁扶着她,生怕她一时高兴走得太急。

“阿昭!”玉娘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欢喜,“我就知道你会赢,我全押的你!”

沉昭看她一眼,唇边也浮起一点笑:“赢了多少?”

“没多少。”玉娘弯着眼道,“可我还是好高兴。”

她说着,又忍不住往场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道:“方才你不知道,我身边有多少人都在看你。还有几个小娘子,在悄悄打听你是哪家郎君,可曾许了人家。”

沉昭原本还带着笑意,听到这里,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倒是听得清楚。”

玉娘眨了眨眼:“非礼勿听,我不过是恰好听见罢了。”

沉昭看她一眼,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那你便少去留意这些有的没的。”

玉娘“哎呀”一声,半真半假地捂住额头,眼里却还带着笑:“别人夸你,我也不能听么?”

沉昭将手收回:“旁人如何,与我无关。”

他说得平静,却并非故作清高。

镇北王世子素来待人温和,进退有度。可只有他自己才知,旁人的称赞也好,倾慕也罢,于他而言,原都不过是过耳之声。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只是当这话从玉娘口中说出,他心里也难免生出一点闷意。

他默了片刻,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将手中的弓交给随从,又看了眼她身上的披风:“方才可吹着风了?”

“没有。”玉娘答得十分乖巧,“我一直坐在棚里,阿乌也一直看着我。”

阿乌忙点头:“世子放心,娘子没有久站,也没有饮酒。”

沉昭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此时场中骑射已歇,胡乐声渐渐响起。几个舞伎踏着鼓点入场,腰间佩着金铃,窄袖翻飞,脚下步子又急又轻。鼓声一紧,舞伎便旋身踏出,裙裾层层扬开,像一团明艳的火在秋光里骤然绽开。

玉娘坐回席上,目光很快被场中舞伎吸引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亮起来:“没想到能在骑宴上看到这样好的柘枝。”

沉昭侧眸看她:“你看得出?”

玉娘弯了弯眼:“自然看得出。”

边地的柘枝,比长安所见更快,也更野些。步子踩得急,旋身也利落,少了几分宫中修饰过的婉转,却多了几分扑面而来的鲜活。

沉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从长安来的官员偶尔提起过的那些轶闻。

说永乐郡主于乐舞一道极有天分,尤其擅长袖。太乐署排新舞时,也时常请她入内校阅点拨。

这些话,沉昭从前也听过。

只是那时听来,到底像隔着一层什么。他很难将旁人口中那个风姿出众的永乐郡主,同自己记忆深处那个可爱娇纵的小女郎联系到一处。

直到此刻,听她这样轻描淡写地与自己品论柘枝,这一切才忽然有了实感。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带了点淡淡笑意:“看来你回长安后,倒学了不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玉娘听出他话里的打趣,也笑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么?”

沉昭道:“自然有很多。”

这些年隔在他们之间的,又岂止是一支舞,或是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和事。

只是这话到了唇边,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玉娘的视线重新转回场中,忽然想起什么,唇边浮起一点笑:“我在撒马尔罕时,也曾借过柘枝的踏节。”

沉昭问:“借来做什么?”

“改舞。”玉娘道,“我那时囊中拮据,总要想法子挣些银钱。我便将晋舞里的袖势与柘枝的急节合在一处,袖上仍取中原的舒展,足下却用胡舞的明快,后来在商馆里教过几回。那边的人看了,很是喜欢。”

说到这里,她眼中带起一点怀念,又有些遗憾:“只可惜我如今不方便。若不然,倒真想演示给你看看。”

日光落在她瓷白清透的侧脸上,将鬓边几缕细碎的发丝镀上一层浅浅金边。

她仍望着场中,目光追着那急促的鼓点与翻飞的长袖,神色专注又坦然,全然不知自己方才那句随口之言,会叫旁人如何横生妄念。

沉昭定定地看着她。

她总是这样。

无知无觉,毫不设防。

但若有一日,她当真只为他一人起舞,那他……

这个失礼的念头一闪而过,转眼便被他按了下去。

“无妨。”他敛去眸中异色,声音仍旧温和,“来日方长。”

玉娘微微一怔,下意识回头看他。

沉昭望着她:“你若想跳给我看,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若是你想见我,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会来寻你。”

玉娘心口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自在地偏过头,假作去看别处。

阿昭怎么说出这样容易叫人误解的话。

而她,又怎会如此……

耳根一点点烧起来。所幸场中一曲舞毕,四下喝彩声响起,正好替她遮过了那点短暂的慌乱。

玉娘忙端起温热的菊花蜜饮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沉昭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

又过了一阵,席间有人设了投壶取彩。玉娘看了一会儿,眼中又有了兴致。

沉昭见她看得认真,便道:“想玩?”

玉娘立刻回头:“可以么?”

沉昭看着她那副模样,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你坐着,不许久站,我来替你投。”

玉娘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也不坏,便十分干脆地点头:“好,那我来指挥。”

沉昭失笑:“投壶也要指挥?”

“当然。”玉娘一本正经道,“不然怎么算是我投的?若是赢了,也该算我一半功劳。”

沉昭看她片刻,终于点头:“好,算你一半。”

于是旁人投壶,都是自己执矢上前。轮到他们这里,却成了玉娘坐在席上,沉昭站在一旁,手中执矢,听她低声吩咐。

“再偏左一点。”

沉昭依言挪了半寸。

“高一些。”

沉昭抬了抬手。

玉娘认真看了看,又道:“不对,好像又太高了。”

沉昭垂眼看她:“到底高,还是低?”

玉娘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却仍强撑着气势:“你听我的便是。”

沉昭唇边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到底还是依她所言,重新调整了角度。

然后竹矢离手。

只听清脆一声响,稳稳入壶。

玉娘眼睛一亮:“中了!”

她高兴得险些站起来,又被沉昭一个眼神盯得乖乖坐了回去。

“我没动。”她小声道。

沉昭看着她,眼底笑意温和:“嗯。”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来。

沉昭站在她身侧,手中还握着下一支竹矢,看着她的笑靥,一时有些发怔。

这一刻,倒像许多年前的旧日又短暂回来了一瞬。

她仍旧这样理直气壮地指使他,而他也仍旧心甘情愿地由她支使。

竟叫他生出一丝错觉,好像她从未离开过,他们也从未分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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