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空村掛白(1/2)
金杯车衝进煤灰小道以后,后面那两束车灯就被甩开了一截。
关小满开车跟別人不一样。
一般人遇到烂路,会下意识踩剎车。他不踩,方向盘一打,车头贴著沟边过去。车轮压进坑里,整辆车咣当一声,老疤刘在后排被顛得差点撞到车顶。
他抱著塑胶袋骂:“关小满,你这车是往阴山开,还是往阴曹地府开?”
关小满没回头:“嫌顛你下去跑。”
老疤刘立刻闭嘴。
我坐在副驾,盯著后视镜。
后面的车灯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煤灰小道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三监方向还亮著一片白光。再往前,路越来越黑,像车头钻进了一张大嘴里。
关小满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半包烟,扔给我。
“点一根。”
我说:“你开车还抽?”
“不开车的时候更抽。”
我拿了一根叼上,点著以后递给他。
他接过去吸了一口,眼睛没离开路面。
老疤刘在后面嚷嚷:“给我也来一根,我压压惊。”
关小满说:“你別抽,一会儿吐车上。”
“我老疤刘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音刚落,车又咣当顛了一下。
老疤刘捂著嘴,半天没吭声。
我回头看他:“见过这场面吗?”
他瞪我一眼:“你俩狼狈为奸是吧?”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危险,越得说两句没用的。不是为了逗乐,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著。真到了连废话都不敢说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就快断了。
关小满沿著煤灰路开了十几分钟,忽然关了车灯。
老疤刘在后排一下坐直:“你疯了?!”
车里瞬间全黑。
外面只有一点天光,路面看不清,沟也看不清。我手按住车门,心里也紧了一下。
关小满冷声说:“別嚷。”
车灯一灭,后面追车的光也没了方向。金杯车继续往前滑了一段,关小满猛地往右一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小路。
这路不像车走的,倒像以前拖煤车压出来的野道。两边荒草擦著车身,沙沙作响。
又开了大概三分钟,他才重新打开车灯。
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追我们的车。
老疤刘长出一口气,瘫在后排:“我刚才差点把后事都想好了。”
我问:“想了啥?”
“想我那辆麵包车还欠人两个月租。”他说,“人死债没清,到了下面都抬不起头。”
关小满冷笑:“放心,你这种人到了下面,债主都嫌你穷。”
老疤刘气得想骂,又怕关小满把他扔下去,只能把话咽回去。
我看著前面的路,问关小满:“这条路通哪?”
“北关老煤场。”他说,“过了老煤场,上云阴省道。”
云阴省道,是云州通往阴山县的老路。
新路修好以后,走这条的人少了。跑长途的都爱走高速,只有拉煤车、黑车,还有不想被人看见的人,才会走老省道。
师父以前也走过这条路。
那时我刚跟他没多久,第一次去阴山北边。坐的是一辆破桑塔纳,司机一路骂我们晦气。师父坐在后排闭目养神,手里盘著一只铜钱,快到阴山县时才睁眼,说了一句:“二河,记路不靠眼,靠鼻子。”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才知道,阴山路上的味道不一样。
云州城里是烟火味、油味、铁锈味。越往阴山走,风里就慢慢有了石头味、煤灰味,还有一种乾冷的土味。那味道像老坟上刚翻开的土,闻一次就忘不掉。
现在,这味道又要回来了。
金杯车上了云阴省道后,速度稳了下来。
路两边黑沉沉的,偶尔能看见废弃的加油站、关著门的小饭馆、路边一排排黑洞洞的杨树。夜里的北方省道很空,车灯照出去,路像一截一截被剖开的肠子。
老疤刘缓过劲来,又开始嘴贫。
“二河,我跟你说,等这趟活完了,我得去玉兰足道压压惊。”
我说:“正经地方吗?”
他说:“正经我压什么惊?”
关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他:“你还有这心思,说明不够怕。”
老疤刘说:“怕也不能耽误人有理想。人活著,总得有点奔头。”
我说:“你的奔头挺低。”
“低怎么了?低的好实现。”他靠在车壁上,“不像你,一出来就奔娘娘坟,目標高得嚇人。”
这句话说完,车里安静了一下。
娘娘坟三个字,不適合拿来开玩笑。
老疤刘自己也知道,咳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关小满开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没进阴山县城,只在县城外的黑水沟停了一次。
黑水沟不算村,就是省道边一片旧房子。以前靠拉煤车吃饭,有修车铺,有小饭馆,还有几间能住人的土楼。后来矿停了,人也散了。现在路边只剩一块掉漆的牌子,写著“黑水沟便民服务点”。
便民不便民不知道,反正看著不像给活人方便的。
关小满把车停到一间废修理厂后院。
院里堆著旧轮胎、半截车壳、几只空油桶。墙塌了一角,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铁皮门吱呀响。
他说:“今晚在这儿歇。”
老疤刘看了眼四周:“这地方能睡人?”
关小满说:“能睡。”
“有床吗?”
“有地。”
“有被吗?”
“有车。”
老疤刘看向我:“二河,我现在要求不高,有个女鬼给我倒杯热水都行。”
我说:“真有女鬼,你敢喝?”
他认真想了想:“看长得咋样。”
关小满骂了句:“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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