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人本来的样子(2/2)
他要做的,是让他们重新学会一件事——
想。
自己想。
用自己的脑子,看自己的眼前,想自己的问题。
不是天皇让你想的,不是军部让你想的,不是任何一个比你高的人让你想的——
是你自己。
可这话不能明著说。
得有一个壳。
一个合情合理的、挑不出毛病的、甚至还能让校长拍桌叫好的壳。
他忽的有想法了。
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他们將来是要做什么的?
医生。
医生的本分是什么?
救人。
救谁的人?
——所有人的。
小田诚——藤野严九子昨夜讲的那个学生。
他做错了吗?
没有。
他做的恰恰是一个医生该做的事。
“先生教过我的,人的身体构造是一样的,不管是哪一边的,骨头断了都会疼,血流干了都会死。”
这句话——是小田诚写在信里的。
而这句话的根子在哪里?
在医学本身。
不分敌我地救人,那是仁。
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是义。
行医有行医的规矩,那是礼。
判断病症、辨別虚实,那是智。
不欺患者、不昧良心,那是信。
仁、义、礼、智、信。
五个字。
沈既白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这五个字是从哪来的?——从孔孟来的,从程颐朱熹来的,从那片被校长唤作“劣等民族”的土地上来的。
可他不必標明出处。
他只需要说——这是“医者之道”。
医者仁心——谁敢反驳?你反驳仁心,便是说医生不必有良心;你否了义,便是说医生可以见死不救;你废了智,便是说诊病不需要思考——哪一条拎出来,校长也好,军部也罢,谁能说半个不字?
这就是他的壳。
用医学裹著儒学,用儒学裹著独立思考,用独立思考去凿那堵墙——一下一下地凿,不急,不显,水滴石穿的功夫。
至於第一课——
便从这里开始罢——
“你是谁?”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换了方向,凉的,带著四月末的潮气,旁边那床被褥里的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含混的,听不清。
沈既白躺了回去,扯了扯被角,盖到胸口。
他想好了。
这条路很长,长到他不知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底下那些学生还能剩几个——大抵剩不了多少罢。
可哪怕只剩一个,只剩一个人在听完他的课之后,站在徵兵告示面前的时候能多迟疑那么一息——
那便够了。
他闭上了眼。
他睡著了,梦见了——
梦见了自己明天的那堂课。
“在我教你们任何东西之前,我想先知道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