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里昂小姐的疗养假期(1/2)
南极的海面,黑得发沉。
船尾的风从货箱缝隙里钻过去,颳得人耳朵发疼。甲板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落在栏杆上,照出一层薄霜。远处有人在搬设备,金属扣环撞到箱壁,响了一下,又很快被风吞掉。
艾达站在一只固定货箱后面,外套披在肩上,没繫上。
她肩侧的绷带刚换过。白纱上洇出一小块红,顏色还很新。医生让她少动,她点了头,离开医疗舱后,就把这句话扔进了大海里。
医疗舱在甲板另一头。
门关著。
里面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里昂睡得很浅。说睡也不准確,更像身体强行关机,意识还在某个坏掉的地方打转。她的手指偶尔抽一下,像还握著那些看不见的线。
刚才有个医护人员想把她手里的马格南拿走,里昂在昏睡里突然扣住了对方手腕。
那人疼得脸都煞白了。
最后还是艾达过去。
她坐到床边,没喊里昂,也没解释,只是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把枪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枪早就退了弹。
可里昂不知道。
克里斯带著克莱尔和史蒂夫暂时跟里昂和艾达王分道扬鑣了,在出了基地以后,基地里的全部有关於保护伞的信息都已经被销毁,看著受伤的两个人,克里斯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克莱尔给了艾达王一个“明白”的眼神,就把克里斯和史蒂夫拉走了。
艾达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卫星电话。
信號一会儿两格,一会儿一格。屏幕上结了一点潮气,她用拇指擦掉,拨通號码。
响了四声。
第五声时,那边接了。
萨琳娜的声音带著电流杂音。
“你还活著。”
艾达靠到货箱上,闭了一下眼。
“听起来你不太惊喜。”
“我通常不会为麻烦惊喜。”萨琳娜那边庄重的说到。
“那你今天要失望了。”
那边静了一秒。
萨琳娜问:“伤到哪了?”
“肩。”
艾达没有进一步解释。
风把她的头髮吹到脸侧,她抬手拨开。动作牵到伤口,呼吸停了半拍。
萨琳娜听见了。
“你旁边有人吗?”
“没有。”
“里昂呢?”
艾达看向医疗舱。
“还在医疗舱。”
“睡得怎么样?”
萨琳娜似乎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够知道里昂的情况。
“不怎么样。”
电话那边传来键盘声。萨琳娜没有追问,像已经把答案拼出来了。
艾达说:“我需要一条路线。”
“去哪?”
“南太平洋。”
键盘声停了。
“你要带她走。”
艾达说:“嗯。”很坚定的语气。
那边沉默了两秒。
“不行。”
“我不是和你打申请,萨琳娜小姐。”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
“因为我不想,偷你的飞机。”
萨琳娜冷笑了一声。
“你以前偷过。”
“那架飞机,停得很没有防备,我借一下。”
“艾达。”
萨琳娜叫了她名字,也是些许无奈。艾达的身份太复杂,也不能说她就完全跟“灰塔”没有合作关係。
电流声变重。甲板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风太大,那句话只剩几个破碎音节。
萨琳娜压低声音询问道:“威斯克是不是拿走了样本。”
“是的。”
“现在起,会有很多人找她。”
艾达没接话。
“她不能离开视线。至少现在不行。”萨琳娜还是很反对。
艾达看著医疗舱门缝下透出来的一线白光,以及里面仍然很虚弱的里昂。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离开视线。”
电话里安静下来。
萨琳娜没有立刻反驳。
她们都清楚,艾达很少在这种电话里说多余的话。
“她失控了?”萨琳娜问。
“没有。”
艾达答得很快。
萨琳娜有些疑惑:“那为什么?”
艾达低头看自己的手套。
指尖沾著一点干掉的里昂的血。
“她是清醒著做完的。”
那边彻底静了。
只剩细碎的电流。
过了一会儿,萨琳娜说:“阿莱克西婭?”
“嗯。”
“死了?”
艾达眼前浮现出阿莱克西婭坐在热调节核心边缘的样子。金髮散乱,眼神空白,问自己是谁。
艾达说:“跟死了差不多。”
有些事,问全了反而难听。
风更冷了。
艾达把外套往肩上拢了一点,没完全扣。扣上会压到伤。
萨琳娜说:“几天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能让她睡一觉,缓一缓,她现在太脆弱了。”
艾达现在想要的確实只有这个。
让里昂睡一觉。
不用,攥著枪。
不用,听见脚步就醒。
不用,刚打完一个女王,转头就被下一群人推回任务里,又去见成堆的丧尸。
萨琳娜嘆了口气。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疗养项目了?”
“我收费很贵的。”
“她付得起?”萨琳娜问道。
艾达看著医疗舱,此刻笑的挺开心的。
“她欠我的。”
电话那边又响起键盘声。
这次没停。
“你们去纽西兰吧。”
萨琳娜继续:“南岛。人少,路线乾净。医疗用品我会安排。身份用第三组。”
“住处?”艾达反问。
“湖边。小屋。两间房。”
艾达眉梢动了一下。
“你想得很周到。”
“少做梦。这是我临时能找的,地球上最安全的位置。”
敲击了一会,键盘声停了。
萨琳娜说:“七天。”
“五天后我再看。”
“我说七天,意思是最多七天。”
“我听见的是至少七天。”
“艾达。”
这次萨琳娜声音里没了玩笑,她已经开始怀疑了。
“別把自己也赔进去了。”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她盯著医疗舱的方向,沉思。
半分钟秒后,她才缓缓的说:
“我想,我已经难以脱身了。”此刻她看著还在沉睡的里昂,露出了这几十年以来,最真诚的笑容,这个笑容甚至不是很像艾达王,平时她身上的偽装太厚了。
萨琳娜那边没再出声,但是艾达知道,她应该也在电话那头笑。
艾达先掛断电话。
她把卫星电话收回內袋,站在风里缓了一会儿。肩膀很疼,血又洇出来一点。她低头看了看,找了点止血药准备再处理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到了医疗舱。
里昂还在睡。
手指又抽了一下。
艾达走过去,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碰她。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里昂的手轻轻按住,没有鬆开。
当里昂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枪。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空的。
下一秒,她整个人绷紧,肩膀几乎从薄毯下面弹起来。
“別。”
艾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里昂睁开眼。
她躺在一架小型飞机的座椅上,安全带松松扣著。舷窗外全是云。阳光从云层上方照进来,亮得毫不讲理。机舱里有淡淡的咖啡味,还有一点航空燃油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让她感觉反而很不適应,最近天天跟那堆怪物打交道了。
里昂盯著舷窗看了好一会儿。
艾达坐在她旁边,换了件深色外套,肩侧缠著绷带。她正低头看一张折起来的地图,地图边角被她用手指压著,免得飞机轻微顛簸时滑走。
那画面太荒唐。
艾达王坐在旁边,看地图。
像她们真的只是去什么地方旅行。
里昂开口时,嗓子哑得厉害,她太久没喝水了。
“我的枪呢?”
艾达没抬头。
“退弹了,在包里。”
里昂沉默了一秒,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过了几秒,她问:“我们去哪?”
“一个暂时,没人想杀你,也没人想要抓你的地方。”
里昂看向她,眼神很奇妙。
“这种地方真的存在吗?”
艾达终於抬眼,看著里昂,里昂的淡金色长髮看起来乱乱的。
“所以我说暂时。”
里昂想笑,没笑出来。侧腰的伤被座椅压得发麻,肩膀也疼,头更疼。那种疼很散,就像大脑被人当做乐高重新拆装了好几次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轻微发抖。
艾达顺著她视线看了一眼,没说破,只把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里昂接过来,颤颤巍巍地喝了一口。
“克里斯他们呢?”她问。
“安全。”
里昂释然地笑了一下。
很浅,马上又消失。
“大家没事都好。”
艾达把地图折好。
“克里斯本来不太同意。”
“他不太同意什么?”
“我带你走。”艾达看著里昂认真的说。
里昂握著水瓶的手停了停。
“你带我走?”
“目前看来是。”
“从任务里?”里昂还是有些疑惑,大脑有点乱乱的。
艾达看著她。
“从所有人眼皮底下。”
里昂变得安静了下来。
机舱里很安静,螺旋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嗡嗡的,有规律。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一点时间,没听见感染体了。
只有螺旋桨。
还有艾达的呼吸。
“为什么?”里昂问。
艾达靠回椅背。
“你睡觉的时候差点拧断一个医生的手,也许你已经有一点ptsd了。”
里昂脸色微变。
“我……”
他“嚇得不轻,但没事。”艾达解释了一下。
里昂看著手里的水瓶。瓶身被她捏得轻轻变形。
“还有吗?”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
她现在,不太想再骗她了。过去这半年多以来在里昂身上发生的事情简直都已经不能用悲剧来形容了。
“你一直在叫阿莱克西婭。”
里昂的指尖僵住。
艾达看著她。
“听起来像在確认她还在不在。”
机舱里沉默了很久。
里昂低声说:“我不知道,我做完以后,她还剩下什么。”
“所以你需要休息,来缓解你的ptsd和双重人格的事情。”
艾达是已经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
“休息解决不了这个。”里昂嘟囔到,但是她的语气里还是很开心艾达在关心她的。
“我知道。”
艾达把地图塞回包里。
“但不休息,肯定解决不了。”
废话,有时候比漂亮话耐用。
里昂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你安排的?”
“我打了个电话。”
“给谁?”
“萨琳娜。”艾达简短的回覆了一下。
里昂睁眼看她。
艾达看著窗外。
“她安排路线,我负责把你弄上飞机。”
“听起来分工很清楚。”
“主要困难在后半段。”
“我很难弄?”
艾达瞥她一眼。
“你昏迷的时候,远比清醒时还固执。”
里昂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她说:“抱歉。”
艾达没说什么,伸手,把里昂快要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一点。
“再睡会吧。”
“我刚醒。”
“那也再睡一会,快到了我叫你。”
里昂看著她。
艾达也看著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几秒后,里昂闭上眼。
她没有立刻睡著。
但这次,她没有找枪,很显然,知道了有艾达在身边,她安心的多了。
纽西兰的机场比里昂想像中小。
和军事基地、地下设施、紧急撤离点比起来的话的確,这只是个小的民营机场。玻璃门外阳光很亮,空气里有青草、咖啡和湿木头的味道。有人拖著行李箱慢慢走,有人穿短裤,有人牵著一只狗。
那只狗打了个喷嚏。
里昂停住脚步,看了它两秒,仔细打量了一下,此刻里昂看著呆呆的,就有点像笨蛋美人了。
狗又打了一个喷嚏,然后把鼻子埋进主人裤腿旁边。
艾达在她身边停下。
“它很安全。”
里昂回过神。
“我没说它.....”
“你刚才看它的眼神,像它马上会长出第二个头似的。”
里昂沉默了一下。
“可我习惯了.......”她看著艾达的眼神有些可怜,像一条对著主人摇尾巴的小狗。
前面不远处,一个小孩站在自动门旁边哭。
哭得很认真。
地上是一摊融化的香草冰淇淋。甜筒摔碎了,奶油慢慢流进地砖缝隙里。孩子的母亲蹲在旁边,用纸巾擦地,一边哄他,说等会儿再买一个。
里昂看著那摊冰淇淋。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轻的“灾难”了。
一个孩子失去了冰淇淋。
生活中,如果没有保护伞公司,也许多少城市和无辜的平民,都不会面临生死离別和亲人变异。
她们去取车。
艾达坚持要自己开。
里昂看了一眼她肩膀,那边包扎的地方还没有完全好。
“你受伤了。”
“肩膀受伤,不影响眼睛。”
里昂本来还想说什么,但艾达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下。
“上车。”
里昂坐进副驾驶。
她伸手去拉安全带。
第一次,没扣上。
刚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民用车了,现在这个很丰盈的身体,想扣安全带,是要適应一下的。
金属扣擦过卡槽边缘,发出很小一声。
第二次才扣进去。
咔噠。
艾达坐进驾驶座,像没看见。她启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车速不快,本来两个人也不著急,难得的休閒时光。
里昂看著窗外。
远处有山,山顶有雪。雪很亮,和南极的冷白完全不一样。路边有牧场,草地绿得像假的。几只羊低头吃草,谁也不关心她们是谁,也不关心世界今天差点又完蛋一次。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里昂说:“难得的时光啊......”
艾达看著前方。
“风景很好。”
里昂她把头靠到车窗边,微微吹著风。玻璃微凉,路边的阳光一块一块掠过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像有人把她从噩梦里慢慢往外拽。
此刻里昂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的確还是蛮美的。
湖边小屋在一条窄路尽头。
房子不是很大,木头外墙,屋顶略有点旧。门口有一小片草地,上面的草长得不太整齐。再往前是一片湖,水面很亮,远处山影轻压在湖上,风吹过去,水光碎成一片。
里昂下车后没有先看湖。
她先看屋子,仔细地转了一圈。
艾达拎著包站在门口,看著她绕了一圈。
“满意吗,特工小姐?”
里昂停了一下。
意外的,她一点都不会反感艾达开的玩笑。
虽然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她变成大美人以后的初吻都给了艾达。和这个相比好像也没什么能比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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