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下次见面,骨头会认得你(感谢放牛的李白的打赏)(2/2)
“赵宏,晋阳人,破山手第二代传人。十五年前,他在南阳郡打残了第一席。第一席的师弟周鹤,被他一掌打碎左肩。后来赵宏被商会追杀,躲进晋阳城,在车马行隱姓埋名。”
他顿了顿。
“他死的时候,把护腕留给了你。”
沈宿走出六部衙门,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住,抬头看天。午时的太阳很烈,照得青石板发白。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纸,折好,塞回去。手指碰到护腕內侧的针脚——“三爷”两个字被汗浸得发白。他想起赵宏教他趟泥步的第一天,那天赵宏说“你没悟性”,然后蹲下来,用手把他的膝弯往下按了半寸。那只手稳得像钉进地里。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车马行的老杂工手上有那么重的茧。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手,打断过第一席的骨头。
沈宿走下台阶,朝巷口的茶摊走去。
午时。巷口茶摊。
茶摊是露天的,支著几张歪腿木桌。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背驼得厉害,但手脚麻利。沈宿要了一碗凉茶,老妇人端上来。碗是粗陶的,碗沿磕了一个缺口。沈宿盯著那个缺口看了两息,才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陈年的,涩,但回甘。
“小兄弟,从晋阳来的?”老妇人没走,在他对面坐下,用围裙擦著手。
沈宿点头。
“我娘家侄子在晋阳码头扛货。”老妇人从灶台下面摸出半块饼,搁在沈宿碗边,“他说劈柴巷有个姓沈的教头,给散工熬药不收利钱。北乡的土半夏,也是那个人按市价收的。”
老妇人咧嘴笑了,缺了两颗牙。
“是你吧?”
沈宿没说话。他把那半块饼拿起来,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推回去。
“您吃。”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没推辞,拿起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我老伴走了八年了。”她嚼著饼,声音含糊,“他以前也是扛货的,膝盖坏了,没钱治,拖了三年,走的时候腿肿得厉害。”
她顿了顿。
“要是那时候有劈柴巷,他也许能多活几年。”
沈宿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
“茶钱。”
“多了。”老妇人要找他钱。
沈宿没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沈教头——茶凉了可以再续。人活著,比啥都强。”
沈宿脚步没停。但听血告诉他,身后那个老妇人的心跳,从七十降到了六十五。她在笑。
酉时。客栈门口。
沈宿下楼吃饭。老掌柜又端上来一碗麵,汤宽,面细,两片滷肉。比昨天多了一个煎蛋。
“加个蛋,补补。”
沈宿没推辞。低头吃麵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人。灰布长衫,腰系黑麻绳。左臂还吊著,脸色苍白。周鹤。
他走到沈宿对面坐下。老掌柜看了一眼,没说话,又端了一碗麵过来。周鹤没动筷子。
“会长让我来问你一句话。”
沈宿抬头。
“你的暗帐,卖不卖?商会出价五千两。”
沈宿把面吃完,把碗搁下。
“暗帐不卖。但商会可以用別的东西换。”
“什么。”
“告诉张元——北乡的药材路,劈柴巷走定了。他要是再派人来,下次就不是打跪,是打死。”
周鹤的背脊僵了一瞬。心跳从五十五升到六十五。他站起身,走了。
沈宿坐在桌前,看著对面那碗没动的面。他伸手,把面端过来,吃了一口。面已经坨了,但他嚼得很慢。
子时。南城小巷。
沈宿走在巷子里。夜已深,石板路两侧的店铺都上了门板。听血全开。三十丈內,四个心跳。两个在前面巷口,七十八、八十二。一个在后面,六十八。还有一个——心跳四十五,很慢,位置在右侧屋顶。
沈宿没抬头。他认出了那个心跳——和周鹤一样慢,但没有骨膜摩擦声。是另一个。商会说的“张元的人撤了”,是假的。
沈宿继续走。前方巷口,两个打手跳出来,短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沈宿?有人出价买你一只手。”
沈宿没停。听血——屋顶那个心跳四十五,没动。他在等。等沈宿被缠住,然后一击必杀。
沈宿改变路线。不是往巷口走,是往右边墙壁走。三步,脚掌碾实地面,趟泥步蹬墙,翻身跃上屋顶。
屋顶那个人显然没料到。他蹲在屋脊后面,手里攥著一把短弩,弩箭淬过毒。心跳从四十五升到五十二。沈宿落地无声。两人之间隔著一丈。
“张元的人?”
那人没回答,抬手扣弩机。
沈宿闭眼。听血——他的右肩先沉,食指扣下前,拇指鬆了保险。弩箭会射向左胸。沈宿侧身,弩箭擦著右臂飞过,钉在瓦片上,火星四溅。
那人转身要跑。沈宿动了。骨开三厘,右拳从腰间弹出,砸在那人右膝窝。咔嚓,脱臼。那人单膝跪倒,短弩脱手。沈宿踩住弩身,低头看他。
“回去告诉张元——北乡的药路,劈柴巷走定了。他再派人来,我亲自去南阳找他。”
那人咬著牙,没说话。心跳从五十二升到七十八。沈宿鬆开脚,那人拖著腿,跌撞著翻下屋顶。巷口的两个打手早已不见踪影。
沈宿站在屋顶上。夜风吹过来,带著河腥气。面板在意识深处猛地一震——听血一百一十九到一百三十五,乱战之中可辨敌心、判刀路;骨裂感知精通,闻息而断其虚实,凡心跳有异者必有鬼。
沈宿低头看了一眼右拳。骨节上破了一层皮,但骨头没碎。他翻下屋顶,继续往客栈走。步子没变,呼吸没变。身后,那个心跳四十五的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但沈宿记住了他的心率和呼吸节奏。
下次再遇见,不用听。骨头会认出来。
走进客栈,老掌柜还在柜檯后面,头也没抬。
“沈教头,刚才那一手,比以前准了。以前是打人,现在是打关节。差一个字,差一条命。”
沈宿没回话,转身上楼。他摸了摸怀里的帐本,封皮的绑带好像比白天紧了一分。他没打开验证,但他知道——这本帐,越来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