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一碗餛飩,骨中生雷(求推荐)(1/2)
卯时。
沈宿推开客栈房门。
天还没亮透,青灰色。老掌柜在柜檯后擦碗,看见他,把一只缺角茶碗推过来,碗里是滚烫的粗茶。
“沈教头,昨晚可好?”
沈宿端碗喝了一口,搁下。
“好。”
老掌柜从柜檯下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两张饼,路上吃。都尉府悬赏榜在巷口左拐,沿城墙根走半里。早上刚换过榜。”
沈宿把饼塞进怀里,推门出去。晨风灌进来,冷,他紧了紧衣领。
城墙根下立著一块木板。十几张黄纸被夜露洇湿,墨跡模糊。最上是甲级——剿灭伏牛山匪寨,匪首穿山虎,三次气血,功勋一百二十,气血丹三枚。旁边乙级——押运军需药材至边关烽燧,路程三百里,时限五日,功勋五十,气血丹一枚。再下是丙级——追捕逃犯郑魁,功勋二十五,银两二百。
沈宿盯著郑魁那张。画像標註二次气血,右肩旧伤。他把悬赏令揭下,折好塞进怀里。又记下乙级押运任务的路线。
木板最下方压著一张旧纸,纸边捲曲发黄。他蹲下,拨开上层黄纸。
“寻人:赵宏,晋阳人,破山手第二代传人。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知其下落者赏银二百两。”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印章。
沈宿的手指在“赵宏”二字上停住。他把旧纸也揭下来,叠好,和郑魁的悬赏令贴身放。胸口那枚铜钱硌得有些疼。赵宏的护腕就绑在他右腕上,內侧“三爷”两个字的针脚被汗浸得发白。而这张寻人令上写著赵宏的名字——商会贴了十年。三爷的护腕,赵宏的名字,都在同一块木板上。
走出半里,路边一个露天茶摊。几张歪腿木桌,摊主是个瘸腿老兵,拄著木棍,在灶后烧水。
“一碗茶。”
老兵用缺口陶碗倒了碗粗茶,没走,站在旁边打量沈宿。他的左眼有道旧刀疤,从眉骨劈到颧骨,声音沙哑。
“小兄弟,晋阳来的?车马行,知道不?”
沈宿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知道。”
老兵盯著他右腕的护腕。
“你那护腕……哪来的?”
“一个长辈给的。”
老兵沉默。灶上的水烧开,咕嘟咕嘟冒泡,他没管,只盯著护腕內侧露出的针脚。沈宿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里搁著一只缺了角的粗陶碗,碗沿的缺口和老药师那只一模一样。他想起老药师碾药时石杵在铜臼里反覆转动,臼底那道旧裂纹在炉火下泛著暗光。老药师说过,裂纹里是壮骨散的旧药香,换了碗,药性就变了。
老兵开口了。
“三爷的东西。针脚左撇子缝的,每一针都往右偏。你这只,偏了。”
沈宿解下护腕,放桌上。內侧鹿皮被汗浸黑,“三爷”二字的针脚还在,墨跡褪成灰白。老兵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那两个字。手指在抖。
“三爷……他还活著吗?”
“死了。”
老兵的手缩回,握拳,又鬆开。他转身走回灶台,把水壶提下,添新水,动作很慢。
“三爷姓陈,陈三。晋阳陈家的旁支,破山手第三代。十年前,內城商会清场,三爷护著赵宏替他挡了一刀。左肩,骨头碎了。他拖著残废左臂把赵宏送出南阳,后来就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回了晋阳。”
沈宿把护腕重新绑好。
“赵宏就是那个被护著的人。去年死的,死前把护腕给了我。”
老兵浑浊的左眼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沈宿从怀里摸出那张旧纸,摊开。
“这张悬赏令,谁贴的?”
“商会。贴了十年。”
“为什么悬赏赵宏?”
老兵没回答。他一瘸一拐走进窝棚,端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木匣陈旧,锁扣锈死。
“三爷留下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戴著这只护腕来找他,就把这个给他。”
沈宿接过。拇指按了一下锁扣,锈跡簌簌掉落,打不开。他把木匣收进怀里。
“多谢。”
老兵把桌上凉透的茶端走,换了一碗热的。
“这碗,不要钱。”
沈宿端起喝了。茶水滚烫,烫得喉咙发紧。他放下碗,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压在碗底。
“多了。”老兵说。
“不多。”
沈宿转身走了。十几步后,身后传来老兵的声音:“小兄弟——三爷的帐,该清了。”
沈宿没回头。但他记住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匣。走出去十几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残废左臂的老人,靠在车马行后院的柴堆上,对赵宏说:护腕別丟,有一天会有人戴著它来找你,到那时你把路替他走完。老人说完,咳了一口血,血是黑的。
沈宿停下脚步。他低头看手里的木匣,锁扣锈死。他攥紧木匣,继续走。三爷的帐,赵宏没还完,他来还。
都尉府门口。挎刀的书吏抬头,目光落在沈宿腰间武选教头的木牌上。
“接悬赏?”
沈宿把郑魁的悬赏令和铜牌递过去。
“验明。”
书吏翻开簿子对照画像和铜牌,看了他一眼。
“你击败的?”
“嗯。”
书吏记了一笔,取出一块刻著“勛”字的铜牌。
“二十五功勋,凭此牌可到军需库兑换。”
沈宿接过,又指著墙上那张乙级押运悬赏。
“那个,我也接。”
“押运任务要出城,来回五天。確定?”
“確定。”
书吏登记好名字和编號,递过一块令牌。
“凭此令牌到城西货栈,找刘管事交接。”
沈宿收好令牌。书吏在后面喊了一声:“沈教头——郑魁的悬赏令,商会也有人来问过。他们给银子,我没收。”
沈宿停步。
“多谢。”
书吏低头写了几笔,又抬头。
“沈教头,庞都尉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进都尉府?掛个虚职,每月有俸禄,有资源,不用坐班。完成三个甲级悬赏,或者击败一个三次气血以上的敌人就行。庞都尉说,你不急,慢慢考虑。都尉府的门,一直开著。”
沈宿没回答,但他记住了。他走出都尉府,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和暗帐。三爷的帐,赵宏的帐,劈柴巷的帐——都在他身上。
內城商会。门口两个灰衣护卫,右膝都有旧伤,趟泥步的痕跡。护卫伸手拦他:“商会重地,閒人免进。”
沈宿没停。护卫右掌贴上他胸口,发力。沈宿没动。护卫再加力,沈宿脚下青石板现出一圈细碎裂纹。
“我找你们会长。”
护卫脸色变了,鬆手让路。
沈宿走进院子。正堂匾额“以和为贵”,漆面斑驳。堂內坐著三人,中间的灰衫人,客栈隔壁递纸条的那个。
“沈教头,坐。”
沈宿没坐。他抽出暗帐拍在桌上,又摸出郑魁身上那张纸条压在上面。
“商会想借张元的手除掉我,又借我的手除掉张元。两头下注。这笔帐,怎么算。”
灰衫人面无表情。沈宿听血——心跳从五十五升到六十二。灰衫人笑了,笑容很短。
“沈教头,误会了。那张纸条不是商会写的。笔跡可以模仿。”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上面写著同样一行字,字跡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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