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手腕上的债(求追读)(1/2)
卯时。
冷。
风颳过屋檐,带著霜碴。
马棚里的泥地冻得发硬,脚底是凹凸不平的生铁。
沈宿站进昨天踩出的那个坑里,没有犹豫,双腿微张,绑砖。
粗糙的麻绳勒进裤腿,膝关往下压了两分,脚趾发力死死抠进冻土。
脊背自己收进去,青砖稳住,没掉。
站到半炷香时,痛感来了。
不是皮肉痛,是骨缝里泛起的酸。
酸胀到了极点,膝弯往上那股热流终於动了,匯成一股极细的线,贴著腿骨內侧往上爬,过膝关,往大腿根走。
走到大腿內侧那块肌肉时,却撞上一堵无形之墙,再难寸进。
但比昨天多走了两寸。
沈宿没睁眼,只把那两寸的距离在骨头里记了下来。
“腿上的壳,撕了没。”
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脚步声。
赵宏空著手靠在马棚的木柱上,冷眼看著。
沈宿没收桩,直接捲起左腿裤管。
小腿上昨天敷药的地方,那层灰白色的硬壳已经裂成了细密的鳞片状,边缘微微翘起。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最大的一片,用力扯下。
嘶啦,连著肉皮上的汗毛。
剧痛,像有人用指甲在皮肤內侧顺著毛孔反向生刮。
但壳很脆,壳底下的肉变成了暗红色的茧。
赵宏走过来蹲下,粗糙的拇指直接按在沈宿刚撕开的脛骨新皮上,猛地发力。
一股又酸又麻的火热瞬间从骨头表面炸开,直窜脚背。
沈宿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痉挛了一下,但膝关死死定住,没晃。
“皮和骨头之间有一层膜。”
赵宏收回手,声音很平,“趟泥步练的就是这层膜。长上了,刀砍上去伤皮不伤骨。”
他站起身,走到马棚角落的阴影里,拽出一个东西。
一件灰蓝色的旧布衣,很旧,领口磨出了白色的毛边,肩膀和手肘处缝著厚实的皮衬。
皮衬上全是刀划棍砸的暗痕。
“穿上。”
赵宏把衣服扔过来,砸在沈宿脚边,激起一点浮灰,“我师父的。他说练拳时穿这个,能卸劲。”
沈宿捡起衣服抖开,袖子长出了一大截。
赵宏的师父是个骨架极大的人。
“谢谢大师兄。”
沈宿抬起头。
赵宏已经转身走出了后院,没接这句话。
上午。
前院。
天阴著。
张记粮铺的张掌柜来了,没带伙计,自己扛著个麻布袋。
他把布袋往赵掌柜的柜檯上一摜,沉闷的响声。
“老赵。粮。”
转身就走,没要收条,没寒暄。
走到门槛处,张掌柜停住,回头。
他看著赵掌柜,慢慢摊开右手。
掌心躺著一个做针线用的铜顶针,原本圆润的顶针现在扁了,两面死死贴在一起,硬生生被捏成了铜饼。
“顺风的人去了快马车行。”
张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空气里的灰尘,“快马今早贴了歇业告示。他们那个姓李的护院武师,半个时辰前来我铺子里买粮。”
赵掌柜的手搭在算盘上,没动。
张掌柜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滑动:“他付钱的时候是用左手递的。右手裹著布,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滴在我的柜檯上。”
赵掌柜的手搭在算盘上,没动。
算盘珠子没响。
柜檯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那只右手里,骨头全碎了。手指头是朝手背方向弯过去的。”
张掌柜走了。
门板合上,发出一声乾涩的吱呀声。
屋內光线暗下来,赵掌柜拎著那个麻布袋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泛白。
沈宿站在墙角,看著张掌柜留下的那个压扁的铜顶针。
骨头全碎,手指后折。
他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扫帚的木柄,木刺扎进掌心,微疼。
午时。
后院老槐树下。
风停了,树叶不动。
“今天教你看人。”
赵宏捡起地上半根劈柴,掂了掂,“趟泥步练脚下,打拳你就得看对方的下盘。脚掌怎么碾,膝弯什么角度。谁下盘虚,谁就必死。”
他用脚尖点了点泥地,“打我。”
沈宿没有废话。
高虎拳第一式,直拳。
脚底发力,腰胯一拧,拳风直奔赵宏面门。
赵宏没躲,手里的半根柴棍往下隨意一点,戳在沈宿右腿膝弯外侧。
砰,极轻的一声闷响。
沈宿整条右腿瞬间一软,酸麻感抽空了所有力气,一个踉蹌单膝重重砸在泥地上。
“你出拳的时候膝弯多沉了两分。”
赵宏居高临下看著他,柴棍点著地,“高手看一眼就知道你下盘要崩。”
沈宿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接过赵宏手里的柴棍。
赵宏站好桩架,双腿微曲。
沈宿盯著他的膝弯,一样的角度,出手,戳。
柴棍点在赵宏膝弯外侧,棍尖点实如触生铁,反震力震得沈宿虎口发麻。
“看不出来。”
赵宏的声音没有起伏,“因为我的膝弯是死的。下盘不稳的人走动时膝弯会晃。往后在街上,看人走路。看懂了,你就知道街上谁能杀,谁不能惹。”
下午。
跑腿。
穿过西市口长街,石板路上全是人。
沈宿拎著包裹,没看脸,没看穿戴,一路只盯著腿。
卖糖葫芦的商贩右腿拖沓,膝弯每次落地必抖。
巡街的衙役靴子底厚,跨步时胯骨漂浮,下盘虚空。
整整一条街,上百號人,走路时脚掌能碾实青石板、膝弯保持微曲而绝不晃动的人,不到十个。
回到车行直奔后院,站定,闭眼。
脑子里把刚才街上看到的所有步伐过了一遍。
出拳。
一个人,在脑子里分成了两个。
一个自己在打高虎拳,另一个自己手里拿著那根看不见的柴棍,死死盯著膝弯。
第一遍,出拳,柴棍点下,膝弯晃了,破绽。
第二遍,收胯,柴棍点下,晃,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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