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骨中换铁,深夜砸门(1/2)
天还没亮。
晋阳城的风带著没化透的雪粒子,打在漏风的窗纸上,沙沙作响。
沈宿睁开眼。
没有翻身,也没有立刻坐起。
他先感受自己的腿。
从大腿根到脚踝,又酸又胀。
他伸出手指,在膝盖上方按下去一个坑,肌肉像冻僵的死肉,过了好几息才慢慢弹回来。
昨晚敷上去的药浆干了,结成了一层灰白色的硬壳,紧紧绷在皮肤上。
沈宿坐起身,指甲抠住药壳边缘,用力一剥。
“嗤。”
一小块薄壳连著汗毛被撕下来。
尖锐的刺痛从皮肉直达神经。
他没停。
拇指压在红肿的新皮上,反覆摩挲,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块皮肤渗出细密的血珠,火辣辣的痛感盖过了酸胀。
他卷下裤腿,起身。
走到后院,井水扎骨头。
掬一捧泼在脸上,水珠顺著下巴滴进泥里,人彻底醒了。
走到昨天走桩的泥地前。
车辙印还在,半指深。
吸气。
抬脚。
呼气。
碾实。
第一步。
脚跟落地,脚趾死死抠住湿软的泥土。
第二步。
第三步。
昨天在这个位置,他脚底打滑,脚踝差点扭断。
今天没滑。
脚底板像长了根,死死钉在泥里。
第八步。
大腿內侧的肌肉开始拧紧,像被人用手死死掐住。
第十五步。
膝盖內侧窜过去一股热流。
不是错觉。
那是气血。
热流贴著骨头,过了膝关,稳稳停住。
三十步走完。
沈宿扶著井沿,大口喘气。
汗水流进眼睛,刺痛。
但他没有擦。
“昨天三十步就晃。今天没晃。”
赵宏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端著两碗粗粮糊糊,热气在冷风里被吹得七零八落。
沈宿直起腰,走过去接过一碗。
咕咚咕咚灌下去,粗糙的穀壳刮过喉咙,像吞了一把沙子,落进胃里,变成一团火。
“今天站桩。”
赵宏放下空碗,“桩叫贴地桩。口诀就一句——扛一袋米刚要站起来,还没站直,就停在那儿。”
赵宏没有多废话。
他走到泥地中央,蹲下。
脚趾抓地,腰往后坠。
大腿跟地面的角度死死定住,整个人瞬间矮了一截,却稳得像一尊生了根的铁塔。
“你来。”
沈宿照做。
膝弯刚沉下去,两条腿就开始疯狂打摆子。
赵宏走过来,手里拎著两块青砖。
直接搁在沈宿的大腿上,然后抽出草绳,绕过沈宿的小腿,死死绑紧。
“別弯腰。別塌腰。膝弯的角度,不能让砖滑下来。”
赵宏绕到沈宿身后。
目光落在他的背脊上。
突然,赵宏伸出两根手指,在沈宿后背的某一节椎骨上,重重一点。
“这儿,收进去了。”
被点中的那一瞬间,沈宿的脊背不受控制地抻直。
大腿肌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青砖的重量在这一刻仿佛翻了十倍,死死往下压。
他咬紧后槽牙,口腔里瞬间瀰漫开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
赵宏没走。
他绕到前面,盯著沈宿的眼睛。
不是看腿,是看眼睛。
两人沉默著对视。
两息后,赵宏抬起手,掌心贴住沈宿的头顶,沉稳、不容置疑地往下压。
“头正。脊正。心才正。”
沈宿的脊椎被压得又直了一分。
那节被点过的骨头,剧痛如火烧。
酸、胀、痛,全部从那节骨头里炸开,疯狂钻进四肢百骸。
但他没有垮。
大腿在抖,泥水从脚趾缝里被硬生生挤出来,但膝弯的角度,死死锁住。
青砖纹丝不动。
气息顺著脊椎下去,过腰眼,没入膝关,停在那一寸。
胯骨往里,气往下沉,在脚跟骨上方凝成一个微小、却无比坚硬的团。
“明天卯时。以后每天卯时。”
赵宏收回手,转身走了。
沈宿一个人扛在原地。
汗水砸在脚下的泥水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
下午。
城东,张记粮铺。
晋阳城的外城,比前几天更压抑。
乞丐多了一倍,街角的破蓆子下露出冻僵的死人脚。
流民的眼神像饿狼,空洞且泛著绿光。
沈宿把衣领竖高,遮住半张脸。
脚下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碾得极实。
张记粮铺的铺门半掩。
沈宿还没靠近,就听见里头的动静。
“张二禿,边关退十里,粮价涨三成。你囤这么多粮,份例自然也得涨。”
说话的是黑水帮外城收份例的王鬍子。
黑衣壮汉,腰里別著短刀。
他没拔刀,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著最要命的话。
柜檯后,五十多岁的张掌柜低著头。
拇指上戴著记帐拨算盘用的铜顶针。
“当、当、当。”
铜顶针不受控制地磕在实木柜檯上,发出细碎、绝望的轻响。
“三天之內送到。”
王鬍子拍了拍柜檯上的灰,笑了一下,“少一文,这铺子就別开了。当然,你可以报官。我们黑水帮最讲道理。”
王鬍子转身往外走。
两个跟班跟在后面。
门槛被踩得嘎吱作响。
沈宿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没躲,也没让。
他就站在那儿,看著王鬍子走出来。
两人错身的瞬间,王鬍子扫了沈宿一眼,目光在他满是泥点和白壳的裤腿上停了半息,轻嗤了一声,走远了。
等张掌柜从地上爬起来,擦去额头的冷汗,点起油灯,沈宿才上前叩门。
“运费。三两二钱。当面点清。”
沈宿的声音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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