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上长出来的壳(1/2)
车马行卯时开门。
沈宿摸黑爬起来。
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袄。
他比別人早起半个时辰。
白天的时间是掌柜的,晚上的时间是练拳的,只有清晨这半个时辰,是拿来干活的。
活干完,心才定。
草棚里很黑。
他摸到铡刀木柄,脚踩稳,腰腹发力。
咔嚓。
一刀切透。
切好的草料扫进木槽,一股草腥味在冷空气里炸开。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汗。
袖口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线头,擦在脸上糙得刮皮。
草棚外头,有人不知站了多久。
“小沈。”
沈宿转过身。
赵宏站在草棚外,打量著他。
赵宏的个头不高,肩膀却宽,站在晨雾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几十年还没倒的老树桩。
“掌柜让我带你。”
赵宏一顿,“我跟他说,我不带人。”
沈宿没接话。
“上一个我带的人,在这儿待了半年。”
赵一宏蹲下,抓起一把土,攥紧,又鬆开,“半年后顺风车行多开他三成工钱,他连招呼都没打。”
土渣子从他指缝漏下,隨风吹散。
他的手指粗糙,指节粗大,虎口那层茧在晨光下泛著暗黄。
“掌柜说,你跟別人不一样。”
赵宏站起来,“我看不出来。哪儿不一样。”
“我也看不出来。”
沈宿说。
赵宏看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虎口还没有茧,但指节已经被铡刀磨出了薄薄一层硬皮。
“那就看看吧。”
他走向后院泥地。
那里有一道车辙印,半指深,昨天货车碾的。
赵宏踩进车辙印,向前走。
不快。
每一步踩实,脚掌发力,湿软的泥土在他脚下变得结实。
车辙印慢慢变平,他走路的姿势从头到尾没变过,膝盖微弯,背脊笔直,两条胳膊纹丝不晃。
泥地上留下两行新脚印,深浅一模一样。
二十步。
转身。
“这个叫趟泥步。练的是下盘。下盘不稳,別说练拳,搬货都能把自己摔死。”
沈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行平復的车辙印上。
每一步深浅一样。
这功夫,已练入骨髓。
不是练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在车行后院走了多少年,才能把泥地踩得跟青石板一样平。
“你试试。”
沈宿走到车辙印上,学赵宏的样子,膝盖微弯,脚掌发力碾实。
第一步还行。
第二步身体一晃。
第三步脚底打滑,脚踝一痛。
那股痛从踝骨窜上来,他咬了一下牙。
赵宏伸手扶他一把,那只手稳得像铁钳。
“別急。趟泥步三步一呼吸。一吸的时候抬脚,一呼的时候踩实。先把呼吸对上。”
吸气,抬脚。
呼气,碾实。
稳住。
第八步,大腿內-侧肌肉拧紧,酸胀炸开。
那股酸不是皮肉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胀。
十五步,后背汗湿单衣,晨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二十步,双腿沉重,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
没停。
二十五。
膝盖开始发抖。
三十。
三十步走完,肌肉突突直跳,几乎站不住。
他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汗珠子顺著下巴滴进泥地里,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赵宏点头:“第一天三十步,还行。”
沈宿扶住井沿喘气。
井沿的青石冰凉,硌在掌心里,让他慢慢回过气来。
赵宏没走,在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解开时,一股奇异的腥苦味让沈宿头皮一紧。
那粉末灰白,像研细了的骨头渣。
“手伸过来。”
他將粉末拍上沈宿手心的瞬间,那股辛辣像一根烧红的针,顺著掌纹就往里钻。
“酒糟掺马钱子粉。这东西霸道,能麻掉你筋肉里最深的乏,让你明天还能站起来。”
赵宏就著井水,帮他把粉末搓开。
“但它不养人,是提前借你的力气。借多了,要还利息。”
沈宿低头,看著灰白浆糊涂抹之处,皮肤先是刺骨的凉,隨即,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酥麻感,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肌肉深处啃咬,取代了原本的酸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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