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人民公园的茶(1/2)
陆知行在成都的第一个早上,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消息提示音,是窗外梧桐树上的鸟。嘰嘰喳喳的,像在开早会。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十五分。
八点十五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在早上八点十五分自然醒是什么时候了。在杭州的时候,他的闹钟设在七点,但大多数时候他在六点多就会被胃疼或者焦虑弄醒。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有没有工作消息,有没有邮件,有没有人@他。
那种感觉像一个溺水的人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確认水面在哪里。
但今天早上,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听鸟叫。
他躺在床上听了五分钟,然后起来洗漱。卫生间里有一面镜子,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黄,眼眶凹陷,嘴唇乾裂,头髮乱糟糟的。瘦了,比三个月前瘦了至少五斤。他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皮包骨头,没有一点肉感。
“得吃点好的。”他对自己说。
下了楼,钟姐的冒菜馆还没开门,门口掛著一块手写的牌子:“营业时间:上午11:00 -晚上10:00。”他往小区外面走,想找点早餐吃。
玉林路的早上是另一种热闹。
和白天那种“大家都在忙”的热闹不同,早上的热闹是慢的、鬆弛的。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一家卖豆浆油条的,一家卖包子馒头的,一家卖肥肠粉的。
卖豆浆的大姐一边舀豆浆一边跟旁边的包子大哥聊天,聊的是她家娃昨天考试考了多少分。卖包子的大哥一边擀麵皮一边接话,说他家娃更不省气,昨天又把邻居家的花盆打烂了。
陆知行在肥肠粉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很简陋,就是一辆三轮车上架了一口锅,锅里是翻滚著的、乳白色的高汤。旁边摆著几张摺叠桌和塑料凳。
“帅哥,来一碗?”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高个,围著一条不太乾净的围裙。
“肥肠粉多少钱?”
“小碗八块,大碗十块。”
“来个小碗。”
“加不加节子?”
他愣了一下:“什么是节子?”
老板笑了:“就是肥肠头子,打成结的那种,加一块钱。”
“加。”
老板从锅里捞出一把红薯粉,一种灰色的、半透明的粉条放进碗里,然后从旁边的一个大盆里舀了几块肥肠和一个节子,浇上高汤,再加红油、花椒油、酱油、醋、蒜水、葱花、香菜、花生碎、黄豆。
一碗粉,十几种调料,老板的手速飞快,每一样都是隨手一舀,但量都恰到好处。
他端著碗坐下来,碗里的粉条在红油汤里微微捲曲,肥肠切成薄片,煮得软烂但还有一点韧性,节子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肥肠结,吸满了汤汁,看起来饱满而诱人。
他先喝了一口汤。
汤是用猪骨和肥肠熬的,浓稠、鲜美,带著一股淡淡的胡椒香。红油浮在汤麵上,喝的时候会沾到嘴唇上,辣得恰到好处。然后他夹起一筷子粉条,哧溜一声吸进嘴里,粉条滑溜溜的,有点韧劲,咬下去会弹一下。
肥肠处理得很乾净,没有异味,只有脂肪的香气和滷料的味道,节子更是精华一口咬下去,汤汁从肥肠结的缝隙里迸出来,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把整碗粉吃得乾乾净净,连汤都喝完了,放下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老板,你这个粉巴適。”
老板嘿嘿一笑:“那当然,我在这摆了五年摊了,你不是这附近的嘛,面生。”
“昨天刚搬过来的。”
“哦,那你以后天天来嘛,我每天早上都在。”
他付了钱,沿著玉林路慢慢走。
三月的成都,早上还有一点凉,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有完全长出新叶,枝丫间掛著一串串小灯笼似的绿苞。树下停著各种车,自行车、电瓶车、三轮车,偶尔有一辆四个圈的轿车夹在中间,也不显得突兀。
他走著走著,看到路边有一家茶馆。
不是那种装修精致的茶楼,而是一家很朴素的、门口摆著几把竹椅子的社区茶馆。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面前放著盖碗茶,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跟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他想起了人民公园,他记得小时候爸妈带他去过人民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很大的茶社,叫鹤鸣茶社。那时候他太小,不记得具体的样子,只记得茶社里坐满了人,盖碗茶的香气和叶子烟的味道混在一起,大人们摆龙门阵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他决定去看看。
从玉林路到人民公园,坐地铁只有三站路,他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十分钟就到了。
人民公园的门口是一座仿古牌坊,上面写著人民公园四个大字。
公园不收门票,门口的广场上已经有好几拨人在活动,这边是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音响里放著《最炫民族风》;那边是打太极拳的大爷们,穿著白色的练功服,动作缓慢而有力;还有一群人在踢毽子,彩色的毽子在空中飞来飞去。
他走进公园,沿著一条石板路往里走,路两边种著竹子和银杏,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走了大概五分钟,视野突然开阔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茶社出现在他面前。
鹤鸣茶社。
比他想像的大得多,茶社依著一个小湖而建,湖边摆满了竹桌竹椅,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张。每张桌子旁边都坐著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带著孩子的家长、有穿著汉服来拍照的姑娘。每张桌上都摆著盖碗茶,有的还摆著瓜子、花生、小零食。茶社的伙计穿著白色围裙的中年人在桌子间穿梭,手里的铜壶长嘴高高地扬起,一道水线准確地注入盖碗中,滴水不漏。
他在湖边找了一个空位坐下来。一个伙计立刻走过来:“帅哥,喝啥子茶?”
他看了看菜单,其实不用看,因为旁边的大爷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来个竹叶青嘛”大爷说:“年轻人喝竹叶青,清火。”
“要得,竹叶青多少钱?”
“十五。”
十五块钱一杯茶,在杭州的茶馆,一杯龙井至少要五十。
他点了竹叶青,伙计端来一个白色的盖碗,碗里是一小撮翠绿的茶叶。然后铜壶一扬,一道滚烫的水线注入碗中,茶叶在水里翻滚了几下,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微型的绿色花朵。
他盖上碗盖,等了两分钟,然后揭盖、闻香。一股清新的、带著竹叶气息的茶香飘出来。他喝了一口,茶汤是淡绿色的,入口微苦,但很快就回甘了,舌尖上留著一丝清甜。
他靠在竹椅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水,偶尔扑腾一下翅膀,溅起一圈圈涟漪。湖对面是一排垂柳,柳枝刚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更远处是一座小山丘,山丘上有一个亭子,亭子里坐著两个年轻人在弹吉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画了一片片光斑。
风是温的、润的,带著竹叶和湖水的气息。周围的声音是远处广场舞的音乐、近处茶碗碰撞的叮噹声、大爷们摆龙门阵的嗡嗡声、偶尔一两声鸟叫。
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是噪音,而是一种奇异的白噪音。它不打扰人,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词的意思:安逸。
在来成都之前,他以为安逸就是偷懒、不求上进。在大厂里,安逸是一个贬义词,当你说某个同事活得很安逸,就等於说他没有追求、混吃等死。
但此刻,坐在鹤鸣茶社的竹椅上,喝著十五块钱的竹叶青,看著湖面上的鸭子发呆,他突然觉得:安逸不是偷懒,安逸是一种能力。
是一种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停顿的能力。是一种在焦虑的漩涡里找到平静的能力。是一种在必须做点什么的衝动中,允许自己什么都不做的能力。
他想起了在杭州的自己。每天早上醒来就开始工作,每天晚上睡前还在回消息,周末的时候他也会去咖啡馆,但去咖啡馆是为了换个环境继续工作,而不是为了喝咖啡。
他甚至连发呆都不会了,只要一閒下来,他就会焦虑,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觉得別人在超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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