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复杂人性（1/2）

“公子可知道，姚志卓那五百『神武军』是怎么来的？”

陆安摇头道：“不知，晚辈也不知道有这神武军。”

“钱谦益与柳如是倾家资，助姚志卓组建了一支『神武军』，这军队乃是招募数百抗清义士，而组建的活动於江南浙东地下部队。

他们以“五百罗汉”为代號，是这江南內应力量的武力保障，多次暗地里护送情报、破袭清军、在清廷刺探、保护搭救义士也是他们在做。

这军队虽不多，但全是钱牧斋夫妇和姚志卓出的银子，为了这看不见的部队，柳如是捐尽釵珥珠玉相助，钱谦益也是投入之巨。”

“他之前还多次亲自去金华策反总兵马进宝，虽没有彻底成功，但马进宝在这次我等入江中已经按兵不动，得以让我们顺利进出了长江口。”

张煌言补充道：“还有崇明沙洲基地的建设、火药原料的购置、粮餉的筹措，桩桩件件，离不开其物资资助。”

张名振点头，正视陆安最后说了一句：“公子，我知道天下人仍有许多人都骂他『水太凉、头皮痒』。但在我看来，他比那些躲在自己府宅只知道动动嘴皮的人不同。

他明明已经有了此生用不完的银子，他本可以妻妾成群，享受余生便是。但却选择不断散家財、冒死联络我等。

哪怕因此两度入狱，也还在坚持著，他做过错事，但他做的太多事情，都是实际的抗清事情。”

陆安没有立刻接话，他望著江面上那艘越来越近的船，脑子里翻涌著许多念头。

听了二张的话，陆安也是对钱谦益大为改观。

陆安在前世也只记得许多人都在嘲讽钱谦益“水太凉、头皮痒”，却很少提他晚年穷尽所有，坚持秘密抗清的经歷。

核心原因就四点，传播门槛天差地別、人性评判非黑即白、人设反差太刺眼、传播只爱抓简单“丑梗”。

“水太凉、头皮痒”便是极简的丑梗，好记又好骂，传播力碾压复杂歷史，一些文化工作者听了也是盲从，跟著一起出言嘲讽，隨后就成了现象级的嘲讽。

这丑事很好记，十几个字就是一个完整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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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白、通俗、画面感拉满，不用懂史料、不用记年份，隨口就能嘲讽。

而他称病辞掉清廷官，用整个晚年联络西南、散尽家財资助明军、义军、策反清军、传递情报，则全是隱秘、细碎、幕后的事，既不劲爆也不好记，大家自然没兴趣去了解，更不会主动传播。

更何况，明末士大夫崇尚的，是殉国和死节。

钱谦益作为东林党魁、文坛宗主，本该是天下气节標杆，却在清军入城时带头投降、剃髮易服，这的確是洗不掉的污点。

在大眾眼里，失节就是彻底的小人，晚年再做多少抗清事，也只会被当成投机赎罪。

加上钱谦益和柳如是的刚烈形成极致反差，更放大了他的懦弱可笑，柳如是劝他一同投水殉明，他嫌水凉不肯。

柳如是刚烈自沉被救，钱谦益却卑躬屈膝剃髮，一忠一奸、一勇一怯的对比太强烈，民间天然同情柳如是，就会加倍嘲讽钱谦益的贪生怕死，“水太凉”也成了讽刺他软骨头的最佳符號。

而歷史被网络娱乐化解构，没人深究复杂人性，大眾接触歷史多是追求的是轻鬆娱乐，而非严谨考据。

但真实人性往往却是最复杂的，也並不是非黑即白。

陆安內心深觉如此，就像矛盾体汪精卫一样，早年因不满革命党空谈误国，27岁的汪精卫悲愤交加，决心以暗杀清廷重臣的方式“唤醒国人”，证明革命党人並非贪生怕死之辈。

他不顾孙中山、胡汉民等人劝阻，意图用炸弹刺杀摄政王载灃，暴露被捕后，汪精卫写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这首诗传遍全国，使他成为革命偶像，连清廷审判官都为之动容，最终免其死罪，判处终身监禁，成为全国公认的革命英雄。

但最后的他还是变了，他建立偽政权，沦为傀儡、组建偽军协助日军作战，残酷镇压抗日力量，掠夺沦陷区资源，成为日本侵略的帮凶。

他以革命英雄的姿態登场，却以民族罪人的身份落幕。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为他在作为革命党人时的奋不顾身，而称呼他为革命英雄呢？

这是因为，审判一个人最终的是非对错，是看对方对於整个民族而言，他的正面贡献和负面影响的加减来区分的。

正所谓，论跡不论心，更何况时过境迁，我们没法去论心，只能论跡。

汪精卫的出现，对民族而言，是坏大於好的，所以是负面人物。

同样，钱谦益早年懦弱降清但未像洪承畴那般助紂为虐，更没有打压抗清势力、残害百姓，后来散尽家財抗清也確实帮了很多抗清势力。

他和许多士绅一样，你可以说他们抗清的初衷本质不是爱国，而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