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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杂役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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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尘抬起头。

就在抬头的这一瞬间,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不是在脑子里经过周密推演做出来的——没有时间推演。它是从脊椎里直接升起来的,是一种本能,一种在绝境里突然嗅到机会的直觉。

“张执事,弟子斗胆问一句——这批血兰花的种子,是从宗门的灵药仓库领出来的吧?”

张元善的茶杯刚送到嘴边,闻言顿了一下。“废话。不从仓库领,还能从天上掉下来?”

“那仓库入库的时候,应该有品相记档。”江逸尘的语气依然恭顺,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远不近,不轻不重,“血兰花种子娇贵,品相好坏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种子入库的时候就有问题,入库录上一定有备註,查一下就知道了。”

话一落地,屋子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不是温度变了,是某种看不见的张力变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琴弦忽然被人鬆了半圈。

张元善正准备把茶杯送到嘴边的手停在了半空。

刘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半息——但江逸尘的余光一直在监测他,这半息的僵硬被捕捉得清清楚楚。刘通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鼻子,然后把手放下了,放的位置不太自然,像是手不知道应该搁在哪。

“你什么意思?”张元善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但他没有发火——这是关键。如果他完全不把江逸尘的话当回事,他会直接发火。他没有发火,说明“入库录”这三个字触碰到了他的某个顾虑。

“弟子没有別的意思。”江逸尘微微弯了一下腰,姿態放得更低,但话里的逻辑纹丝不动,“弟子只是觉得,如果种子入库的时候就已经坏了,那责任不在弟子身上。仓库的入库录肯定还在,查一查就清楚了。弟子可以自己去查——”

他往侧面挪了半步。这半步挪得极其自然——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调整重心,谁都会这样。但这半步让他离博古架近了半步。

“不劳张执事费心。”

现在他离博古架还有两步。

张元善没有立刻回答。他捋了一下山羊鬍,胡尖被他捋得更翘了,像一支小號的毛笔戳在下巴上。他正在权衡——不是因为在乎真相,而是因为江逸尘的话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如果真有一份入库录证明种子原本就是坏的,那他今天罚了江逸尘,改天就有可能被人翻出来当把柄。在玄苍宗,杂役堂执事这个位子,想坐的人排著队呢。不是怕江逸尘——是怕那些盯著他位子的人。

刘通急了。“张执事,別听他胡说八道!入库录那是仓库的內档,他一个杂役弟子凭什么……”

“没问你。”张元善抬手打断了刘通。三个字,语气不重,但刘通立刻闭上了嘴。那速度之快,就像一个按了开关的玩具——啪嗒,声音停了。

张元善意有所指地看了刘通一眼。“入库录嘛……老钱那边確实会有记录。不过那是仓库的內档,一般不对外查。”

“弟子可以自己去仓库看。”江逸尘立刻接上,“如果入库录上写的是品相完好,那弟子认罚。三十鞭也行。”

他故意把数字从二十抬到了三十。这是一种谈判技巧——主动接受更高的惩罚,反而让你的要求显得不那么过分。上辈子他跟商家谈配送费的时候常用这招。

张元善眯起了眼睛。

这是江逸尘今天第三次看到张元善的眼睛眯起来。第一次是打量他修为的时候,第二次是刘通插嘴的时候,现在是第三次。一个人眯眼的频率越高,说明他在思考的东西越复杂。张元善显然不是一个只会拍桌子骂人的草包执事——他能在杂役堂坐稳,靠的不是脾气,是精明。

“……行。”张元善最终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江逸尘,我给你五天。五天之內,你要么拿出入库录证明种子本来就有问题,要么拿出二十株血兰花。两样都拿不出来——”他顿了顿,伸出一个巴掌,然后弯下三根手指,只留两根竖著。

“噬骨鞭。二十鞭。我不说三十——给你留个念想。”

从三天变成了五天。从二十株变成了“二十株或入库录”。数字没变,但逻辑变了。之前是无条件交出血兰花,现在变成了二选一。多了一条路,多出来的两天时间就是走这条路用的。

“谢张执事。”

江逸尘低头行礼。就在弯腰的一瞬间,他又往博古架的方向挪了一步。

现在他离那个绿色光点只有一步了。

但行礼这个动作不能一直保持。他直起腰,转身,准备往门外走——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张执事——”他转过身,做了一个让人无法起疑的动作: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困窘,像一个差点忘了正事的老实人。“弟子刚才说的入库录,是去老钱头那里查,还是——”

手肘在转身的时候扫到了博古架的边缘。那只缺了盖的铜香炉晃了一下——只是晃了一下,没有掉——但江逸尘立刻“手忙脚乱”地去扶。右手扶住香炉的同时,指尖精確地擦过了那个绿色光点所在的位置。

触碰。

穿透。

拾取。

三个动作在不到一息之间完成,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扶一个被他碰到的香炉,动作笨拙,神情窘迫——一个老实人出了点小差错,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但江逸尘的身体內部正在经歷一场微型风暴。

一股暖流顺著指尖涌入——不是之前那种细若游丝的、隨时会断的暖意。这一次的暖流饱满、醇厚、质感分明,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玉石贴在掌心里慢慢滚动。它沿著手臂攀升的速度也比之前快得多,绕过肘弯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一截血管被撑了一下——像一根水管里忽然涌过了一段加粗的水柱。

暖流匯入丹田的瞬间,丹田里那盏原本微弱的小灯猛地亮了一下。不是爆闪,是那种有人拧了一下灯芯、火焰忽然躥高一截的亮。亮过之后又回落了,但回落的位置比之前高了那么几许——不多,也就不到一指的厚度,但它是往上涨的。

灵力的总量,在刚才那一瞬间增加了。不多,但確確实实增加了。

与此同时,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灵石碎片那种硬邦邦冷冰冰的触感,而是更轻、更薄、更柔软的触感——像一张被揉过之后又展平的纸。纸的材质很特別,摸上去不像普通的纸那么光滑,反而有一种细微的颗粒感,像是纸浆里掺了某种矿物的粉末。

他把东西收进袖口,动作快得像魔术师的藏牌。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了。

这一次,不是从石墙后面传来的模糊迴响。不是信號不好的老旧收音机。它清晰、稳定,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石板上——但刻字的那把刀是有表情的。是那种刚睡醒伸完懒腰、说话还带著鼻音的慵懒感。

【叮。拾取成功:残缺记档(灵药仓库·丙字三號·血兰花批次·入库录·碎页)。品质:绿色。】

停顿了半息。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又加了一句——

【评价:看吧,有时候一张破纸比一把刀好使。温馨提示:今日拾取次数已用尽——十次,一天就用完了,你倒是不客气。早点歇著,明天还有新的垃圾等你捡。】

语气是调侃的,但那个“垃圾”两个字用得轻车熟路,好像这系统以前就是个捡垃圾的老手。

江逸尘顾不上仔细品味系统的幽默。他低著头,保持著窘迫的表情,嘴里说著“弟子冒失”,脚步却已经在往门口挪了。

走出正堂大门的一瞬间,阳光直直地砸在他脸上——外面的雾已经完全散了,天空蓝得像一块刚烧出来的琉璃瓦。他用力眨了一下眼,让瞳孔適应光线的变化,同时右手的拇指在袖子里摸了摸那张纸的质地。

不是普通的纸。指尖摸到了纸面上的凹凸——那是用灵力刻上去的印记,不是墨跡。灵力印记不会褪色,不会被水泡烂,不会被火烧毁。这是一种防偽手段,说明这份记档是真的官方文件。

至於上面写了什么——他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看。

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今天这一趟杂役堂,他不是空著手出来的。

“逸尘哥!”

小石头从门外的石阶上弹起来,衝到他面前。这孩子显然在外面等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样?张执事怎么说?刘通有没有为难你?你要不要紧?血兰花的事怎么——”

“五天。”江逸尘简短地回答。

“五天?!”小石头的眼睛瞪圆了,“那——那血兰花怎么办?二十株血兰花,五天怎么种得出来?就算去买也买不到啊!你知道黑市上血兰花多少钱一株吗?我问过隔壁药园的老李头,他说——”

“谁说我要种了?”江逸尘打断他。

小石头张著嘴,愣住了。

江逸尘拍了拍袖口。隔著粗布,里面那些东西的重量分布清晰可辨——两块灵石碎片、一截青檀木、几缕还没完全消化的游散灵气,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绿色记档。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半两都不到,但他觉得袖子从没这么沉过。不是重量,是分量。

“先去仓库。”他说。

“仓库?!”小石头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找老钱头?老钱头那脾气——他连外门弟子的面子都不给,咱们杂役弟子去了,他连门都不会开吧?”

“谁说去找老钱头了?”江逸尘迈开步子,走下石阶。膝盖没有“咔”——走了这几步路,关节倒是活动开了,不再像早上蹲太久那么僵硬。

“我只是去看看。”

小石头站在石阶上,看著江逸尘的背影在石板路上越走越远。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黑饼踩在脚下。小石头忽然觉得有点恍惚——逸尘哥今天好像不止眼睛变了,连走路的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走路缩著肩膀低著头,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过去。现在肩膀还是微微缩著,但脊梁骨是直的。不是挺拔的直,是一根被压弯了很久的竹子,忽然卸掉了最重的那块石头,正在慢慢弹回来。

那种直,不急,不猛,但方向很明確。

小石头挠了挠鼻尖,跳下台阶追了上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捡起自己刚才扔在地上的半块乾粮——今天早上从伙房顺的,还没来得及吃——塞进怀里,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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