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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杂役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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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药园到杂役堂的路,江逸尘闭著眼也能数清楚——七十三步青石板,两道一百一十二级石阶,两棵歪脖子老槐,三盏从来没人点的石灯笼。走了三个月,每一块鬆动的石板他都踩过,每一处长了青苔的拐角他都扶过。这条路像他的履歷表,平平无奇,毫无亮点。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东边山脊上翻过来,把整座玄苍宗切成两半——向阳的一面金灿灿的,背阴的一面还泡在灰蓝色的阴影里,像一块没翻面的煎饼。杂役堂正好卡在阴阳交界的位置,门楣一半亮一半暗,上头那块匾额的漆皮在亮处暴露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小石头跟在他身后半步,嘴从出了药园就没停过。

“逸尘哥,张执事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回有个师兄打扫藏经阁的时候碰掉了一本破书,被他罚了三天禁闭外加十鞭,那书据说还是个没人看的残本!”

江逸尘没回头,脚步也没停。

“还有一回伙房的刘胖子燉坏了一锅灵谷粥,张执事让他把糊锅底刮乾净重新燉,燉了整整三遍,刮锅底颳得指甲都翻了……”

“嗯。”

“逸尘哥!”小石头一把扯住他袖子,声音里带著快要溢出来的焦急,“你好歹说句话!到了张执事那儿你可不能光嗯,他要是问你血兰花的事,你怎么说?”

江逸尘停下脚步。石板路面上有一只蚂蚁正拖著一粒比它大三倍的草籽往石缝里挪,草籽卡在石板边缘上不去了,蚂蚁围著它转了三圈,换了个角度继续拖。江逸尘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脚绕过了它。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他说。

小石头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江逸尘的头顶——在杂役弟子里面,江逸尘確实不矮,一百八十五公分的身量,站在人群里像一根被插错了位置的竹竿。但这跟天塌下来有什么关係?玄苍宗比他高的人多了去了。

江逸尘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小石头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逸尘哥今天不对劲。不是坏的不对劲。是那副老实巴交的面具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冰面下有一条鱼在往上顶。说不清,但能感觉到。

杂役堂到了。

远看像一个略微发福的四合院,灰墙黑瓦,墙根处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蘚,苔蘚边缘泛著白,像是墙体自己在往外渗盐。门楣上那块匾额写的是“杂役堂”,第三个字的最后一笔被雨水冲淡了。门两边各蹲著一只石雕的看门兽——不是狮子也不是麒麟,这地方不够格用神兽——是一种叫“石狌”的低阶灵兽石像,长得像狗又像羊,嘴张著露出两排钝牙,面目介於凶和蠢之间,属於那种嚇不跑人但能嚇跑猫的东西。

门口两个当值的杂役弟子看见江逸尘过来,交换了一个眼神。不是恶意的——在杂役堂,別人的倒霉事就是最好的下饭咸菜。其中一个连眼皮都没抬,另一个倒是抬了抬下巴,但那表情更像是在打哈欠。

“江逸尘?张执事在里头等半天了。赶紧进去吧,別让张执事等急了。”语调里带著薄薄一层幸灾乐祸,抹得不算厚,但足够入味。

江逸尘迈过门槛。

袖子里那几块灵石碎片贴著前臂的皮肤,温温的,像几只蜷在他手腕上睡觉的麻雀。丹田里新吸收的那几缕灵气安安静静地亮著,不吵不闹,但存在感鲜明——像在一间黑惯了的屋子里突然装了一盏小夜灯,亮度有限,但足以让你看清脚下的路。

正堂不大。正对门是一排放置资料的书架,右手边摆著一张紫檀木长桌,桌面磨得油亮,上头搁著一只青瓷笔筒、一方砚台、半摞公文。桌子后面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眉毛粗短,下巴上留著三寸来长的山羊鬍,胡尖微微往上翘,像是一撇没写完的毛笔字。正是杂役堂执事,张元善。

张元善的右手边站著一个人。灰色杂役袍,腰上掛著副执事令牌,脸上的幸灾乐祸都快从毛孔里溢出来了。

刘通。

张元善正端著一只新茶杯喝茶。旧的那只据说刚才摔了——小石头没说谎。新茶杯也是青瓷的,跟桌上那套笔筒配成一套,杯沿上磕了一个芝麻粒大小的缺口,大概是库房里压箱底的备用货。张元善喝茶的动作很慢,揭杯盖、吹茶叶、呷一口、盖回去——四个步骤,每个步骤之间的间隔都精確得像在用漏壶计时。这不是在喝茶,是在用喝茶的仪式感提醒你:在这个屋子里,时间是我的。

“张执事。”江逸尘在桌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垂手。

张元善呷了口茶。杯盖在杯沿上慢慢颳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陶瓷摩擦声——像一把小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划过,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江逸尘。”张元善放下茶杯,抬起头,“刘通跟我说,你把一批血兰花的种子全糟蹋了。有没有这回事?”

“回张执事,三天前確实有一批血兰花种子送到药园东角,但弟子打开袋子的时候就发现大部分种子已经失去活性了。弟子当天就报给了当值的赵师兄。”

“你赵师兄说他不知道。”张元善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是那种根本懒得浪费情绪的平。“我刚才叫人去问过了。赵元庆说,根本没收到你的报告。”

江逸尘在心里默默念叨著这个名字,赵师兄赵元庆。上辈子送外卖的时候他就养成一个习惯——记名字。前台的小姑娘叫什么,保安大叔姓什么,哪个客户好说话哪个客户爱挑刺,他全有数。在这个世界,这个习惯同样管用。

“弟子確实报了。”

“你报了,他说没收到。”张元善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两下敲得很轻,但指节落在紫檀木上,声音发闷,像远处有人在敲一扇关死了的门。“你们俩各执一词。你说我该信谁?赵元庆是当值执事,干了一年半,从来没出过差错。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逸尘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目光不锐利,但很重,像一块湿透了的抹布压在脸上,不疼,但喘不过气。

“启灵初期。来杂役堂三个月。灵田產出垫底。上个月浇死了三株凝露草。这个月又把血兰花弄没了。你说,我该信谁?”

这不是在问问题。这是在列数据。在任何一个组织里,数据从来不服务於真相——数据服务於权力。谁的位子高、谁的记录好、谁在体系里的位置更稳,谁就天然拥有更多的信任额度。真相?真相是另一张表格,在另一个抽屉里锁著。

刘通在旁边恰到好处地插了一句:“张执事,这小子在药园的时候就跟我顶嘴,態度非常不老实。我看他就是偷懒没照料种子,把种子养死了,现在想推卸责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很微妙的腔调——不是纯粹的諂媚,更像是一个正在切蛋糕的人,一边切一边告诉主人这蛋糕本来就该这么切。江逸尘以前在公司里见过这种人,叫“中层老油条”,对上摇尾巴,对下齜牙,横竖都能找到自己的舒適区。

“我没偷懒。”

江逸尘的声音不大。但稳。不是倔强的稳——倔强的稳是绷著的,一碰就碎。他这种稳是鬆弛的稳,像一根老竹子,看著瘦,其实风怎么吹都吹不断。这是算清楚后果之后依然选择说出来的稳。

张元善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大概在他的经验里,一个启灵初期的杂役弟子在这种时候,要么嚇得发抖,要么委屈得眼眶发红,要么跪下来磕头求饶。闷声闷气说一句“我没偷懒”——这在他的剧本里没有。不是顶撞,比顶撞更难处理。顶撞可以罚,但陈述事实你怎么罚?罚了反而显得你心虚。

“好。你说你没偷懒。”张元善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主人表达不满。“那你告诉我,三天之內你怎么交出二十株血兰花?”

二十株,成株。不是种子。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半层。这个要求比之前刘通说的“一批血兰花”苛刻了至少三倍——之前只说“一批”,可大可小。现在张元善一张嘴就是二十株成株血兰花,直接把標准钉死在了天花板上。

刘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这个细节没有逃过江逸尘的余光——不是正眼看,是用眼角那一小片模糊的视野捕捉到的。上辈子送外卖,他能在电动车后视镜里一眼判断后面的车是要超还是要让,这种视觉习惯带到这辈子,反而比修仙者的灵觉还好用。

所以这个“二十株”是刘通在背后加的码,借张元善的嘴说出来。

好手段。借刀杀人的活儿干得这么顺手,看来不是第一次了。

“交得出来,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张元善伸出两根手指,“交不出来——二十鞭。刑罚堂的噬骨鞭,你应该听说过。”

江逸尘沉默了几息。

他在算。但不是算怎么反驳——走到这一步,空口反驳已经没有意义了。屋子里三个人的权力结构清清楚楚:张元善在上面,刘通在中间,他在最底下。在这个结构里,道理不是辩出来的,是秤出来的。你要么有足够重的筹码,要么闭嘴。

他在算另一件事。今天还有一次拾取次数。从药园走来的一路上,他始终保持著“视野”的半开状態,但没有任何发现——光点似乎只出现在特定的地点,不是满地都是。杂役堂里会不会有?

就在这沉默的几息里,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眩晕。比药园那次更轻微、更自然——像呼吸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但身体已经在大脑之前做出了反应。后颈微微一麻,太阳穴跳了一下,然后视野的边缘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变亮,是变深。像一盆清水里滴进了一滴墨,墨丝在水里慢慢洇开。

他的“视野”开了。

杂役堂正堂不算暗——清晨的光线从窗欞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柵。但那种“视野”跟光线无关。它是在现实画面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就像在一张照片上又覆了一张极薄的硫酸纸,纸上画著只有他能看见的標记。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

桌子底下——没有。墙角——没有。门后的铜盆旁边——没有。

然后他看到了。

张元善左侧靠墙的位置,有一座半人高的博古架,离门口不远。架上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卷蒙了灰的旧竹简、一只缺了盖的铜香炉、两摞发黄的帐册、一个装了一半茶叶的粗陶罐子。在这些陈年杂物之间,有一个光点。

不是白色的。

是绿色的。

绿得像一小片被晨露打湿的嫩叶,安安静静地亮著,不闪不躲,沉稳得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旧物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亮度比之前在药园见过的所有白色光点都高出整整一档——如果把白色光点比作深夜里远处的一盏油灯,那这个绿色光点就是黎明前东边山脊上第一道天光。

江逸尘的心臟狠狠擂了一下胸腔,然后被他硬生生按了回去。按得不动声色——脸上的肌肉纹丝未动,呼吸节奏保持均匀,眼皮半垂的姿態稳得像一尊泥塑。

绿色品质。

前边他捡到的所有东西都是白色的——灵石碎片、废弃灵木、游散灵气、聚气丹残渣——白色是最普通的等级。而这个是绿色的。根据系统提示里那些碎片化的信息,绿色至少比白色高一档。高一档意味著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几块灵石碎片能比的。

问题在於——那个光点在博古架上,离他大概三步远。要碰到它,他需要一个理由。

“江逸尘。”张元善的声音把他从內心的风暴中拉回现实,“我在问你话。能不能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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