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节课(2/2)
“后半截才是真正约束构想的部分。它的作用是给你脑子里那套复杂的构想匹配好並做確认,再用语言把整道命令最终锁定下来。”
她最后提到了施法姿势。
“姿势是用来协调你的身体和精神的。和构想一样,每个人的姿势都会有细微的不同。尤其是那些构想方式偏离標准很远的法师,他们施法时的姿势看上去可能完全像是另一个术式。这没什么问题。能稳定、高效地施展术式,才是这座学院最认可的標准。”
讲到这里,维罗妮卡话锋一转。
“现在我说一件你们今天就用得上的事。
“魔法用的是你周围一定范围內的魔力。”她说,“当一片区域里同时施法的人太多,而每个人的灵性不同、构想命令也不同,这些命令就会在魔力里互相打架,最后谁的术式都做不准,严重的还会出危险。”
她抬手指了指整间教室。
“就拿这么一间能坐上百人的屋子来说。如果有二十个以上的新生,或者五个以上的成熟法师同时施法,魔力就会出现轻度的紊乱。如果有五十个新生一起放术式——”她顿了一下,“那就会搅出一团谁都没构想过的、危险的扭曲魔法。”
底下响起几声压低的吸气。
“所以,”维罗妮卡说,“学院中魔法的学习从一开始就被拆成了两半。一半是在这样的教室里讲理论,绝不让你们一起动手;另一半,是去空旷得多的训练场实操,让你们分批次来。在理论课上,最多也只允许极少数学生单独做施法展示。
“今天下午,你们要在训练场上进行第一次正经的施法练习实践。”她接著说,“我先把下午会用到的两个术式,外加一个勉强算得上术式的小东西教给你们。”
她先讲了一个名为聚光的原素术式,一个几乎所有新生第一周都能学会的铅阶术式:把周围散射的光线匯拢起来,凝成一道亮度可调的光柱,咒语只有一个“明”字。
接著是念弹,同样是铅阶,对拳头以下的小物体施加一记瞬间的念动力,把它弹开,咒语也只有一个“去”字。
最后那个“勉强算术式的小东西”,是让魔杖从杖鞘里自行飞进掌心的微型念动力技巧。艾伦昨天在船上见过,索伦召出魔杖时用的就是它,杖身从鞘里极顺滑地飞进了掌心。如果非要给这个术式定咒语,那一个“来”字就够了。
但对於绝大多数法师甚至是学院学生来说,魔杖飞来这个技巧都是要以无杖无咒施法为標准的。
维罗妮卡把这三样东西的標准构想、標准咒语和標准姿势逐一拆解了一遍,台下不少新生听得连连点头,仿佛自己已经站在了下午的训练场上。
“但是,”维罗妮卡放下手,“我刚说过,这间屋子里你们不能真的施法。”
教室里有人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她话头一转,“有一件事你们现在就能练习,而且也应该练。
“只要你们不真正完成构想、不確认向魔力发出命令,就不会引起任何衝突。”她说,“所以,你们可以在这里反覆练习灵性激活本身,怎么进入、怎么维持、怎么干净利落地退出。练得越多就越熟练,你们的意志也会跟著一点点变强。”
她特意叮嘱了一句。
“但要有分寸。別一上来就把意志全榨乾,否则下午的训练场你们就只能坐在边上看別人放术式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跃跃欲试的骚动。
维罗妮卡抬手压了压,等所有人安静,才放缓语速描述起新生该如何捕捉那种感觉。
“对你们大多数人来说,刚开始进入激活会很费力。”她说,“念出你们的前置词,然后试著去『听』。就像一直待在一间封死的隔音房里,忽然有人替你推开了一条窗缝。外头那些一直都在、你却从没留意过的声音,会一下子涌进来。那种『噪音』灌进意识的感觉就是魔力。捕捉到它,你就进入了灵性激活状態。
“你们也可以想像自己的脑袋里装著一个小小的方盒子,然后有种来自心灵的力量扯开了这些盒子外面的封绳,將组成盒子的纸板向四周拉开。
“当然,还有一种非常原始、但几乎每个人觉醒灵性天赋时都经歷过的方法——强烈的情绪。
“总之,如何激活並没有一个绝对正確的方式,我相信你们能进入纳赛拉也肯定不会在这一步停滯太久。
“现在,开始吧。”
教室里顿时乱成一片。
两个训练组、约莫八十名新生,几乎在同一时间念出了五花八门的前置词。“听从我命……”“尊我之令……”“我心所向……”各式各样的句子高低错落地响起,乱糟糟地混作一团。
有人念完一遍毫无反应,皱著眉又念第二遍;有人脸涨得通红,显然连那条窗缝的边都没摸到;也有少数几个很快沉静下来,露出捕捉到了什么的专注神情。
艾伦闭上眼,按著原身的习惯,在心里念出了那句用了四年的前置词。
倾听我言。
灵性激活几乎一瞬间完成了。那道窗缝对他而言从来不是窗缝,更像是一整堵墙都被抽走后留下的敞口。
底噪轰然灌满了他的意识,四下里的魔力翻涌著、簇拥著,密密麻麻地候在那里等他调遣。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在船上那样急著往下推进任何构想。他只是停在激活状態里,安安静静地维持著。
这本该是再轻鬆不过的事。可就在他维持的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先后落到了自己身上。
讲台上的维罗妮卡,目光在一张张或涨红或紧绷的脸上慢慢扫过,本是在例行巡视。可扫到中段偏后一个位置时,她停住了。
那个深灰发色的少年安静地坐著,闭著眼,神情鬆弛得近乎隨意。可从他那个方向漫出来的灵性波动沉稳、清晰,强得让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维罗妮卡当然知道他是谁。昨天傍晚,索伦把那桩航船遇袭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了她听。
可此刻她眼前这个少年,激活灵性毫不费力,维持得纹丝不动。十秒,二十秒,半分钟过去,他依旧停在激活状態里,连一丝鬆动都没有。
要知道,能不能长时间维持灵性激活,本就是意志强弱最直接的体现之一。
一分钟。
教室里大半新生早已因为意志吃紧退了出来,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而那个据说意志脆弱到无可救药的少年,还稳稳地维持著,仿佛这件事对他毫不费力。
维罗妮卡没有出声打断,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而在靠前的位置,雷纳德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的灵性天赋在新生里算得上中上,敏锐到足以感觉到斜后方那股不寻常的波动。他回过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艾伦身上。
雷纳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入学前他就听说过瑟雷亚家那位“高天赋废物”的传闻,昨天在码头广场上,他还借著这桩传闻体面地奚落过对方几句。一个连紧急防护都放不出来、意志脆弱得像个笑话的废物——这是他给艾伦下的定论。
可现在,那个废物正用一种他这间教室里少有人能比的稳定度维持著灵性激活。
意志,恰恰是那个废物本该最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雷纳德盯著看了几息,最终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別开了脸。不知道是把这归结成了某种侥倖,还是乾脆懒得深想。
而处在这一切中心的艾伦,虽然对周围这些目光大致心里有数,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维持了一分多钟后,他按维罗妮卡教的法子逆向操作,平稳地退出了激活状態。
意志强度31。这个数字此刻给他的体感,是维持一分钟激活之后精神只是微微发沉,远谈不上吃力。
看看周围那一片揉太阳穴、长出气的同学,他大概確实站在了新生意志水平的上游。
只有一件小事让他略微在意。
刚才默念“倾听我言”那四个字时,灵性激活虽然顺利完成了,过程里却始终有一丝说不清的微弱滯涩感,像穿上一双尺码差了半號的鞋。
他想起维罗妮卡讲过的话:前置词怎么顺口怎么来,没有任何硬性要求,全看自己用著最不彆扭。
“倾听我言”是原身用了四年的句子。可他不是原身。
艾伦在心里默默换了几个句子掂量。
他不太喜欢那些把姿態放得过低的说法,也不喜欢把魔力当做奴隶一样呼来喝去的词句。他想要的,是一种更接近“陈述”的语气——就好像他只是平静地说出一件事,而这个世界就理应照办。
几个句子在舌尖上滚过,最后他选定了一个:
我如是说。
他没有立刻再试,毕竟维罗妮卡刚提醒过別把意志榨乾,下午的训练场才是真正要紧的地方。但艾伦已经在心里把这四个字悄悄记成了自己的东西。
不知不觉间,上午的大课接近了尾声。
维罗妮卡留下一句“下午你们两组训练场的指导教师是其他老师,他们之前也负责把你们从莱瑟兰各处接来,想必有些人已经见过他们了”,便利落地离开了教室。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议论声重新涨了起来,话题大半绕著下午第一次正经施法打转。
艾伦和卢卡也开始隨著人流往外走。